来掖庭探视之前,田之秋就想到了可能会遇上麻烦,不过这正是他所求的,假如没有麻烦,他也会故意制造,因为麻烦正是他入局的好机会。
大晋帝国这几年不太平,一年半前的北伐,东西两路大军都以全军覆没而告终,不久就传出了间谍案的风闻;一年前,司马怀沐在马场遭遇刺客袭击,大将军魏青受牵连而告病退养;今年,司马怀沐本想借端午大宴冲冲喜,却不料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死在面前。
三桩案件看似孤立,田之秋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针对太子布下了一张大网,三个案子只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或许有一天大晋帝国会迎来一场惊天巨变。
田之秋曾经说过他的这个担心,却遭到了太子集团的嘲讽。太子胆小,干脆严令田之秋不许过问。他只是个中庶子,无法掌握案件的详情,在做了一些调查后只好放弃了。
可青竹的入狱警醒了田之秋:凶手的步伐加快了,潭王的今天或许就是太子的明天,哪怕为了青竹,他也决不能袖手旁观。
怎么才能入局呢?既然毫无头绪那就索性赌一把,把自己扔进油锅,黄泉路上不愁见不到鬼!
从踏进掖庭狱的那一步开始,田之秋再也没了回头路。
已经是戌时了,掖庭官署依然灯火通明。陈霸身上的压力很重,三个案子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呼吸急促、焦躁不安。
间谍案因复杂的军方背景,陈霸几乎寸步难行,行刺案的凶手如同空气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潭王遇害案,总算抓住了一个嫌疑人,不,现在是两个,所以他必须只争朝夕。
陈霸开门见山:“中庶子,满朝都说你聪慧过人,本官也不跟你废话,就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为何要私闯掖庭?第二你都跟县主说了啥?第三是谁指使你来的?书办,记录。”
陈霸这个人很有意思,案情分析时他心思缜密,逻辑清晰,可审案时又表现得性情急躁,往往口不择言,闹出不少笑话。田之秋从他的三连问一下子就看穿了陈霸的浅薄,很显然他把太子列为了怀疑对象,这本没有错,可是如此急切地表露自己的意图,实在有点愚蠢。
这是个擅长做事,却缺少心机的人,这种人假如私欲太强的话,一定是把粗野的大砍刀。田之秋从陈霸习惯性地抓握玉砭石的小动作,看出了他强烈的权欲。
“呲!”蒋充轻捻髭须,发出低低的讥笑声。
田之秋的中指骑在拇指上,做出个围棋落子的动作,他有主意了:“廷尉问得直率,下官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私闯掖庭无非是拍马屁而已,县主入狱太子不可能不担心,作为中庶子下官自然应该为主分忧。”
陈霸追了一句:“你是说太子让你来的?”
“这是您的第三个问题了,太子当然不会指使下官做这种事,相反他命令府上所有人员不得探视县主。”
“那你这么做岂不是违抗了太子的命令?就不怕引火烧身?”
田之秋双手一抄,右手在袖口里捏住一枚棋子轻轻研磨:“县主离开大宴后唯一单独接触的人就是下官,这肯定瞒不住廷尉大人,所以下官以为您早晚会传讯我,与其如此,我还不如主动寻上门,还借机替太子探视了县主。”
陈霸点点头:“嗯,你这个说法倒也符合逻辑,继续说。”
“第二个问题要细说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哄县主开心的话,下官保证没有一个字跟案件有关。”
“这倒有趣,你费了这么大劲进来竟然一字不提案件?县主可是嫌疑人呐,这好像不合情理吧?”陈霸耐心地跟田之秋周旋着,试图抓住他瞬间的纰漏。
“廷尉大概不知,大宴上县主经历的每一个细节我早就了解过了,如果她又想起什么就会主动告诉我,不需要我再追问。”
“嘶……”陈霸挠挠头,“又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实话实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中庶子有任何可疑之处。本官有一个遗憾,要是当时中庶子就在太液池,以你的聪慧或许当场就能擒了凶手,你怎么就没参会呢?”
“嗨,那是皇家宴会,我一个外人哪有资格?”田之秋顺嘴回应道。
话音刚落田之秋发现自己失言了,作为中庶子,他要负责东宫的服务统筹,理应参会,是他自己请假故意躲避了。
田之秋一阵慌乱,赶紧给自己打补丁:“我临时有事告假了……”
“什么事比参加皇家大宴还重要呢?”陈霸不给田之秋思考的时间,以极快的语速追问。
“私事……哦,就是祭祖,对,我去栖霞山祭祖了。”
“中庶子怎么光说祭祖,忘了说停留时间更长的另一个地方呢?”
田之秋的手一抖,棋子从袖口滚落:“哦,廷尉大人是说云霄洞啊,是的,我去了,顺路去的,我每年都要去几次的,有什么不妥吗?”
棋子正好停落在陈霸脚下,他弯腰捡起对着光端详。这是一枚雪白的云子,很精致,在光线照耀下半透着光晕,如同它的主人,让人看不透。他默不作声,而是缓缓地走近田之秋,做了个归还的动作。
田之秋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陈霸注意到他的手心有点湿。这是被击中要害紧张的表现,陈霸的脸上掠过一阵笑意。
云霄洞的主人有点敏感,不过田之秋身份特殊,他去看望没有人会产生别的联想,十几年来一向如此。可今天田之秋居然如此敏感,刻意回避云霄洞,就像私藏了宝贝的孩子,只要大人的眼神看向藏宝的方向他就会立刻露出小尾巴一样。
虽然田之秋足够机灵,迅速掩盖了自己的心理波动,但老牌狱吏就是老牌狱吏,陈霸岂能错过这个细节?
“好吧,你的表现无懈可击,请代向太子转告,本官一定秉公办案,不会委屈了县主,中庶子,你可以走了。”
现在,陈霸要做的不是穷追猛打,而是放长线钓大鱼。
田之秋正中下怀,他入局了!刚才是他故意卖给陈霸的破绽而已,只要自己成为陈霸的侦破对象,他就有办法搅浑水,接下来的事正是泥鳅最擅长的,虽然这么做很危险。
“慢着。”刚刚一直闭目养神的蒋充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伸了个大懒腰,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说:“中庶子稍候,刚才萧侍中来过,说请你稍等一会儿,他片刻就来,要带你去见陛下。”
陈霸的神经立刻绷起来:“你说什么?陛下?陛下这么快就得知中庶子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