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在宫城的西南角,一条东西走向的内街将它分成两个部分,北面是生活区,一群犯了罪的皇族子弟、妃嫔就被幽禁于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南面就是令人胆寒的掖庭狱,关押的都是钦犯。
掖庭狱俗称“天子狱”,外朝班子无权过问,它不像大理狱那么讲规矩,想要抓捕谁不需要遵循司法程序,甚至可以秘密逮捕。
审讯过程也不受法律限制,即便用刑过度死了人,只要皇帝不过问就不会被追责。至于审结的案犯,可以移交廷尉判决,也可以直接秘密处死。
经常有大臣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多半是进了掖庭狱。如果有司隶的人来告知家属,那就说明还有得救,如果一直杳无音讯,此人基本上是九死一生。最后能不能捞回一具尸体,那就要看运气了。
潭王遇害案的嫌疑人都是司马家族的血亲,这事涉及皇家颜面,自然不宜张扬,掖庭狱正合适。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潭王遇害案被抓捕的第一个嫌疑人竟然是嘉德县主司马青竹,一位才14岁的少女。
关押司马青竹的地方虽然破旧了点,但是个独立的庭院,与其说是关押还不如说是圈禁。可即便如此,娇生惯养的司马青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惊恐的她嗓子都喊哑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幽暗的烛光鬼火似的跳动,潭王死不瞑目的样子闪过脑海,吓得她跑出屋子,蜷缩在院子门边呜咽:“子琴哥哥你在哪里,我要你……”
司马青竹口中的“子琴”叫田之秋,在太子宫中任中庶子,作为烈士遗孤,他自幼在宫中长大,比司马青竹大九岁。青竹打小就跟在田之秋身后玩,几乎没离开过一天,二人情同兄妹。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青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没错,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子琴哥哥来了!她急切地拍打门板:“哥哥,子琴哥哥,是你吗?”
“嘘,小点声,是我。”田之秋压低声音。
看守打开院门,田之秋刚刚闪身进来就被青竹一把抱住。“我害怕,哥哥你快带我走……”青竹的泪珠滚滚而下。
田之秋拍拍青竹的后背:“我是偷偷来的,你要是不怕把狼招来就大声嚎。”
青竹推开他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又扑进他的怀里不肯松手,眼泪鼻涕抹了田之秋一身。
“哎哟,我一直以为青竹的眼窝子是勒奴人的大漠,原来却是玄武湖,水量这么足。”田之秋打趣。青竹扑哧一声破涕为笑,田之秋乘机拉着她进了屋里。
烛光下的小丫头楚楚可怜,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
司马青竹虽然只是太子的庶女,但却被父亲视为掌上明珠,因为她的生母是太子最宠爱的石良娣。
子以母贵,司马青竹自幼在母亲的疼爱、父亲的宠溺下长大,养成了刁蛮泼辣的性格,整天跟在田之秋身后疯跑,像个野小子,丝毫没有石良娣温婉端庄的影子。司马敬林却不以为意,由着她的性子来,每每看到这个女儿,所有的不快就一扫而光。
石良娣对太子的纵容也不加干涉,因为她知道,女儿其实是太子的精神幻想,她放飞了太子被压抑的自由,让太子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田之秋从来没见过青竹这副模样,他的心被扎了一下,他想抚摸那张俊俏的脸蛋,但还是忍住了。
青竹已经长大了,稚气的小脸蛋像憋了很久的花朵瞬间绽放了,模糊的轮廓变成了少女优美的线条,白嫩的肌肤也开始变得光彩照人,脸上的团红像水彩画一样绽开,如胭脂般透着迷人的光晕。
黄毛丫头变秀发少女,用不了多久她将披上嫁衣,与他这个哥哥挥手作别,所以,田之秋不得不开始跟她拉开距离。
“都说掖庭狱很可怕,也没什么嘛,没有叽叽喳喳的人群,没有纷纷扰扰的聒噪,对影独坐,举杯望月,心思奔放,天马行空,难怪叔爷会把自己圈在云霄洞。”田之秋故作惬意。
“哼,你说得倒轻松,”青竹嘟起小嘴巴,“你住进来试试?”
田之秋取笑道:“以前你一生气就撵我走,还吼我一句‘我要一个人呆着’,这不正好遂了你的心愿么?”
青竹扑上去推搡田之秋:“人家那是生气的时候嘛,不是真的,你故意取笑我是不是?”
田之秋左躲右闪,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青竹的纠缠。这丫头身体直奔明天,心却停留在了昨天。
田之秋说:“不是取笑,是嘲笑。”
“嘲笑?”青竹一脸委屈,“为什么?”
“你不是总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吗?外面一群人替你站岗,怎么连独居都不敢?”
“那不是有你在嘛。”青竹嘟囔。
田之秋忍不住发笑,这丫头平时一副母老虎的样子,其实都是虚张声势,她这个没心没肺的样子着实可爱。
田之秋灵机一动:“你可以把我画在墙上,我就可以每时每刻都陪在你身边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青竹蹦起来。
田之秋指着墙面说:“这么大一面墙,你可以画很多,可爱的田之秋……”
青竹一嘟嘴:“切!”
“讨厌的田之秋……”
“你这个样子就很讨厌,咯咯。”
“惊鸿一瞥的田之秋……”田之秋摆出一副可人的造型。
“哈哈……”青竹忍不住笑弯了腰。小时候田之秋就常常用各种搞怪的姿势来逗她,她总是能被逗得前仰后合。
“古代有个叫黄道子的画师,在监狱里日日梦见阎王,所以他画出了千古名画《地府十八阶》,说不定咱青竹画出个《秋之十八容》呢。”
“好啊好啊。”青竹连连鼓掌,完全忘记了这是在掖庭狱。
田之秋忍不住心酸,可眼下能做的也仅有这一点了。太子害怕受牵连,严令所有人员不得探视青竹,田之秋还是忍不住违背了太子的命令。他实在无法想象青竹怎么能熬过独孤的日子,尤其是在见不到他的情况下。
见青竹活蹦乱跳的样子,田之秋的心也被融化了,仅仅片刻,一种不祥的预感滑过他的心头:或许属于他们的快乐将永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