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两军的对峙还在继续,两军加起来接近一百五十万大军就这么在相隔不过数里,连绵近百里的战线上僵持着。只不过两边士卒的心态却截然不同。
楚军指挥上并不集中,手握兵权的将领各怀鬼胎,自顾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计算着这样的僵持对自己军需的消耗,项燕面对这些无心再战的将领只能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楚军的军心正在逐渐涣散。
而秦军一边,气氛似乎要融洽愉快地多,士卒们终日以投石越距取乐,以此为消遣,不但不会受到将领责罚,优胜者还有奖励。但是他们却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自己是秦国的士卒,来到此地是来灭楚的,天天这么闲着玩耍,不少士卒已经憋不住了,摩拳擦掌,跃跃试欲,一个个纷纷请战,但是得到的回复却是,继续取乐,开战之事不急于一时。
嬴政在王翦的陪同下视察前线军营,前方的壁垒秦军防卫甚是严密,可以说是固若金汤,而壁垒之后的军营士卒们却十分愉快地在竞技着王翦安排的项目,士卒们的脸上一个个洋溢着憨厚灿烂的笑容。
嬴政问王翦道,“这种竞技持续多久了?”
“已经小半年了,颇有成效。”王翦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呈给秦王。
嬴政扫了一眼,露出满意的微笑,“很好,我军中能人不少啊。”
王翦说道,“说来这还是范蠡当初训练越兵之法,确实颇有效果,不但能增强士卒体质,让士卒不知不觉中得到训练,以备战时之用,还能从中选拔人才,一旦开战,按照这份名册上之人,我军便能迅速整编出一支十万之众可以以一敌十的精锐之师。”
“你知道范蠡练兵之法,项燕和太子丹也必然知道。当年范蠡可以骗过吴王,今日恐难再骗过太子丹和项燕了。不过他们知道也无妨。”嬴政冷笑,他们知道又能耐我何?
“安插在楚军的细作来报,楚军的将领与项燕矛盾日益激化,军心正在逐渐涣散,看来战机不远矣。”王翦说道。
“楚军还能坚持多久?”嬴政问道。
“至少还能坚持三个多月吧。”王翦答道。
“太久了,必须让楚军加速瓦解,秦国这些年南征北战府库原本便所剩无几,此次发举国之兵远征楚国,后勤十分吃力,李斯和尉缭送来的书函上说,粮草最多只能坚持两月了。”嬴政说道。
“大王可”
“你放心,寡人没有催你的意思,哪怕秦国用完最后一粒粮食,寡人也会支持你按照你的战略打完这场仗。你只要管好军营便是,至于如何加速瓦解楚军,寡人会想办法的。”嬴政说道。
“末将叩谢大王信任。”王翦十分感动,能有这样的君王肯倾尽举国之力支持自己打这一仗,自己还能有什么后顾之忧呢。
“项燕再得宠于楚王,也只不过是一介外臣,如今他手握楚国八十万大军在前线如此与我军僵持,楚王怎能不猜忌,寡人已经拍了细作去寿春散布流言,分化楚王对项燕的信任应该不难。”嬴政胸有成竹,楚王并非明主,一番挑拨之下不怕他不对项燕起疑。
离间之计秦国用得可谓十分轻车熟路了,早有长平廉颇,楚国屈原,后有含冤而死的李牧,他们哪个不比项燕强啊,但是最后他们却都不是败在秦军手中,而是秦国接其主子之手将其处置掉的,亲奸佞远贤臣这是自古君王之大忌,这道理哪个君王都懂,但是却能真正不犯这个错误的君王却屈指可数。
“大王英明。”
“这只是第一步,也不能全寄希望于楚王相助,毕竟项燕在楚国德高望重,对楚国王室忠心耿耿,楚王未必会撤其军权。瓦解楚军若要立竿见影,还需老将军借些人给寡人。”嬴政说道。
“大王何出此言,老夫手下您要谁,直接召去便是。”王翦说道。
“并非你手下之人,而是楚人。”嬴政说道。
“大王莫非是要那些越境樵采被我军俘虏的楚国士卒?”
嬴政阴险地笑了笑,“正是。楚军这八十万大军并非只听命于项燕一人,楚王的心腹,朝中权贵的私兵,那些亡国的贵族残部等等势力犬牙交错,这些势力加在一起才凑足了如今的八十万楚军,但是这些人各怀鬼胎,如今僵持已久人心思变,只要放一些话进楚营,楚军必不战自乱。”嬴政说道。
“大王,您早前下令不准扣押楚军俘虏,一律以酒食劳之放还,莫非为的就是这步棋?”王翦恍然大悟。
嬴政点了点头,这样做可不单单是为了放松楚军对秦军的戒心,更是为了让他们放松对放归的这些楚国俘虏的戒心,“此事寡人已亲自斟酌过说辞了,只要老将军把人俘虏后送到寡人的侍卫营,自然有人会不经意间把寡人的话神不知鬼不觉地传到楚营。”
“今日斥候就抓到一队越境的楚国士卒,足足十余人,末将这就命人把俘虏押解至大王的侍卫营。”王翦说道。
一个士卒在练习投石,一块足有十余斤的石块竟然在空中划出一个十分长的弧线,落到了嬴政的脚边,差点砸中嬴政。侍卫刚要上前擒住此人,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侍卫不要妄动,自己看的很清楚,那名面容青涩的秦兵只是无心之失,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臂力也确实惊人,惊人可以把这十余斤的石块投出足足三十步远。
嬴政上前拾起石块,对那士卒喊道,“接着。”
说罢,站稳马步气沉丹田,将全身力气汇聚于手臂,用力抛出,但是却只扔了不足二十步,嬴政苦笑着摇摇头,“寡人老矣。”
“此乃,军中投石第十名,猎户出身,臂力过人,一介粗人,大王不必与其做比。”王翦出来笑着打圆场道。
嬴政没有理会王翦径直走到那名士卒跟前,夸赞道,“你臂力不错,不必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小人不敢,小人一时失手惊扰圣驾,还望大王恕罪。”士卒惊恐地在地上磕着头。
“寡人没说要治你的罪,起来吧。”嬴政亲自弯腰将其扶起,对方似乎在瑟瑟发抖,有些不知所措。
“多谢大王。”
“你是哪里人士?”嬴政套近乎道。
“小人乃是商於人。”
“商於乃是富庶之地,怎么会来从军啊?”嬴政问道。
“大王征召士卒伐楚,报国仇,家乡的青壮都参军了,小人若不参军胆小怕死,必会为乡人耻笑。小人别无所长,生的一身蛮力,大秦能用得到小人出力,实属荣幸,若是能建功立业,更是可以光耀门楣,小人便与乡人一同来参军了。”士卒说道。
“我大秦有尔等士卒,国之大幸也,来寡人的侍卫营吧,看你手上的厚茧应该也射得一手好弓箭,当步卒太委屈你了。”嬴政说道。
士卒愣住了,王翦撞了他一下,“大王赏识你,还不谢恩。”
士卒一个劲在地上磕头,嬴政自顾自的回营了,此人确实是个人才,但是却也没有到可以胜任自己侍卫的程度,嬴政这么做只是单纯想要做给其他士卒看。让士卒们知道,秦国赏罚分明,只要他们努力训练,上了战场奋勇杀敌便能得到相应的奖赏,虽然大多数人可能拼了命也不可能有这个士卒这样的幸运,可以一步登天做到秦王的侍卫。
用过午膳,嬴政来到侍卫营,几名亲信侍卫已经不经意间把一些“不该说”的话透露给了这些楚国士卒。
“都已经安抚好了吗?”嬴政问自己的亲信道。
“已经说了,但是他们能听进去几成就不得而知了,多来几批,必能奏效。”亲信说道。
嬴政点了点头,这种事不能做得太刻意,若是太操之过急可能会反而引起项燕的怀疑,让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不过属下还另有发现。”侍卫说道。
“有何发现?”
“遵照大王吩咐,给这些俘虏好吃好住,还让他们沐浴换了干净衣服,发觉几个士卒身上有那个标记。”士卒压低嗓音附在嬴政耳边说道,“就是上次属下随大王伐楚截杀的那几名来路不明的斥候身上的标记。”
“墨云?”嬴政微微吃惊,这名士卒是上次随自己和李信伐楚侥幸生还的少数侍卫之一,故而对那个纹身之事十分清楚,“你确定没看错?”
“属下绝没看错,墨字下有一块模糊的烂肉疤痕,和上次的斥候尸体如出一辙。属下想来是墨云的人,便留了一个心眼,命人盯死那几个人,暗中监视。没想到还真窃听到一件大事。”侍卫说道。
“窃听到什么?”嬴政有些急切地问道,等了这么久太子丹终于沉不住气浮出水面了,如今太子丹和楚军是一条船上的,以他的才智不可能察觉不到楚国即将败亡的迹象,他也确实应该行动了,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属下派去的人怕被他们发觉没听得太清楚,只是依稀听到了对方说秦军东南空虚,太子殿下亲自领兵夜袭,与项将军里应外合破秦云云之类的话。”侍卫说道,“大王,是否将那几个人带来严加盘问,并将此事告之王翦将军,好让其做好防备。”
“不必。”嬴政脸色严肃,眉头深锁道,“按照原计划将这些楚军士卒放还楚军,此事寡人自有定夺。”
太子丹终于沉不住气要出手了,嬴政之所以御驾亲征,除了秦楚决战的原因,也是因为自己和太子丹之间也有一个决战。而这决战似乎马上就要拉开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