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让宏伟肃穆的秦王宫显得格外的阴森,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嬴政端坐在大殿的王座之上,百官跪在殿内,宫外鼓乐响起,赵高扯着嗓子喊,“宣,燕国使臣觐见~”
秦燕和谈终于要开始了,此事事关燕国存亡,是战是和一切就要看今日了。尉缭的细作已经成功渗透到了燕国,甚至是太子丹身旁,源源不断地情报从燕国送来,燕丹秘密练兵显然他的议和并没有诚意,这是太子丹的缓兵之计吗?
而且此次来秦的燕国使团,从荆轲道赶车的马夫皆是亡命之徒,嬴政怀疑他们都是死士,召这样一群危险的人入宫,嬴政本不愿冒险,眼下的情报已经让他有足够的理由杀了荆轲,而后向燕国开战了,但是姬冰态度坚决,此时如果自己单方面终止议和,便是自己言而无信。
为了证明不是自己食言,而是太子丹心怀不轨,嬴政不得已,还要将议和这场闹剧继续下去。但是为了以防万一,燕国使团除荆轲、秦舞阳两个正副使者外,其余人一律不得入宫,而且两人入宫前已经让内侍里里外外都搜身了一遍,确保头发丝里都没有凶器才放入秦宫。
嬴政身旁放着太阿以备不测,荆轲的剑术着实了得,姬冰加入秦宫,他便辞去了燕宫侍卫一职,游历天下,遍访名师,据说曾和剑道大师盖聂交手,两人战至平手,嬴政虽然剑术不差,但是绝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的剑术可以和盖聂战至平手的地步。但是荆轲若是手无寸铁,那情况便完全不一样了,自己腰间配有削铁如泥的名剑太阿,荆轲剑术再高,手无寸铁之下嬴政有自信可以自保。
荆轲和秦舞阳表情严肃地步入大殿,恭敬地向秦王行礼。荆轲持符节,秦舞阳捧着一木盒与一锦囊,荆轲神色泰然,而那个据说在闹市手刃仇人而面不改色的秦舞阳,此时脸色却有有些铁青,举着盒子的手也在不住颤抖。
“秦王,秦兵三十万雄师在我燕国边境蠢蠢欲动,燕国弱小,无意与秦国争雄,望大王看在秦燕世代交好的份上,化干戈为玉帛,罢兵休战,还两国百姓安宁。”荆轲恭敬地说道。
“废话不用多说了,议和的条件寡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寡人要的东西带来了吗?”嬴政没有耐性,更加不想说废话,燕国如今没有筹码和秦国谈条件,用不着嬴政客气。
“带来了。”荆轲道。
“好,那让内侍呈上来吧。”
“且慢!”荆轲制止了上前准备来接过盒子与锦囊的内侍。
“燕使,这是什么意思?”嬴政凌厉而又满含杀气的眼神瞪了一眼荆轲,嬴政那压垮一切的气场着实吓人,秦舞阳这样千挑百选的勇士,此时面色已经被吓得煞白了。
“下臣出使前,我燕王曾亲口嘱咐下臣,此番进献之物乃是燕国最为贵重之礼,让微臣务必好好保护,视为生命,不得假手于人,请秦王允许下臣二人讲进贡之物亲手交给大王。况且燕太子殿下又曾嘱咐下臣此次所带之物之中有督亢地图,燕国虽小,却地势复杂,若无下臣指给大王看,恐大王无法看懂。”荆轲正色道,“此乃国君、太子之命,下臣不敢不遵,望大王恩准,如若不然,请恕下臣不能从命。”
百官议论纷纷,文臣多半赞同,觉得此话却也合情合理,但是嚣张跋扈的武将却都觉得燕国使者太过放肆了,秦国肯议和已经给了燕国莫大的面子了,此时竟然还端什么架子,简直放肆。
“也罢,准了。”嬴政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开,让荆轲二人呈上贡品。
荆轲和秦舞阳刚要上前,嬴政又道,“且慢,燕国副使脸色如此难看,手脚微颤,不知何故?”
荆轲微微一惊,看向身旁的秦舞阳,果然已经额前冒出冷汗,脸色苍白,手脚颤抖了。忙解释道,“副使大人乃是乡野之人,初次领命出使,见秦王雄才伟略,君临天下,被大王气场所震慑。”
“让他下去歇着吧,只是区区两个物件,何须两人同时走到寡人近前,只要你便够了。”嬴政意味深长地冷冷一笑。
荆轲微微犹豫,冷冷瞥了一眼秦舞阳,似乎在鄙视他的胆小和不争气,转而道,“诺~下臣遵命。”
荆轲从秦舞阳手中接过了木盒与装有督亢地图的锦囊,走上蓝田黑玉砌成的阶梯,走到嬴政的桌案前。
“寡人要的樊於期的人头,带来了?”嬴政问道。
“此盒中装的便是樊於期之首级,请秦王过目。”说着荆轲伸手去打开盒子。
嬴政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紧紧盯着荆轲的手,他的手上满是练剑造成的粗茧,那些茧也告诉了嬴政,荆轲的剑术已然和剑术大师盖聂平分秋色的传闻并非无稽之谈。用剑之人的手十分危险,嬴政右手暗暗去摸腰间之剑,荆轲稍有越轨之举动,嬴政必须第一时间拔剑。
盒子打开了,荆轲的手也收回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嬴政往盒子里看了一眼,只见盒子里装着一块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冰,冰中没有半点杂质,透明清澈,而冰中封存的是一张嬴政这些年来一直想要砍下的一颗首级——樊於期。
这张脸太过熟悉了,嬴政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樊於期,很显然制作这个木盒也就是为了方便嬴政辨认首级的真伪,从燕国蓟都送来咸阳,路途遥远,就算马不停蹄也需要月余,那时人头早已腐败成为一堆烂肉,根本无法辨识,用冰块把人头冰封住,然后放在满是冰块的冰箱之中运来,确实是绝佳的方法。
只见冰中的樊於期怒目圆瞪,瞳孔放大,牙关紧咬,死相十分狰狞。显然并非传闻中,因为嬴政向太子丹索要其人头,其感念太子丹收留之恩,恐其左右为难被燕王降罪,故而拔剑自刎。这死相绝对是被杀,而非自杀,而且死前挣扎得十分惨烈。
樊於期啊,樊於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寡人当初是何等地信任你,是你不识时务,选择了成蛟,成蛟兵败又选择了太子丹,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你所信任的礼贤下士的太子丹,不还是把你杀了,把你的首级送到了寡人的面前。
不过嬴政也彻底糊涂了,樊於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种种情报都指向太子丹是假意与秦国议和,若是秦燕开战,樊於期这样一个熟知秦军战法和军事机密的将领更是燕国所需要的,燕丹为何要杀他真的献来他的人头,就算找个容貌脸型有几分相似之人取下首级送来,到咸阳时烂成一坨烂肉,嬴政无法辨认真伪不也可以吗?难道太子丹是真心议和?!
“秦王,首级可有问题?”荆轲问道。
“确是叛将樊於期之首级,算你们燕国识趣。”嬴政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大王,接下来下臣要给你展示的便是我大燕的督亢之地。”说完,樊於期取下锦囊,小心翼翼的拆开封条,进献之物全都有盖燕王的王印的封条,即便是荆轲也不能在路途上拆阅,上面全是燕国督亢的城池以及要塞的布防,以及人口,良田以及户籍的标注,都是燕国的绝密。
嬴政依然没有放松对荆轲的警惕,荆轲左手抓着牛皮制成的卷轴的一端,右手在嬴政的书案上缓缓展开卷轴。
“大王,此处乃是督亢南部,共有城池五座,良田八百里,十万户,目前驻兵四万,此处是北部”荆轲细心地讲解着,卷轴逐渐地越战越开。
很快卷轴快结束了,但是嬴政的书案空着的地方也已经放不下了,嬴政招了招手,让身后的赵高把桌案上的香炉等杂物挪走,好方便地图展开。
赵高因为燕夫人出宫之事泄露,被有心之人造谣,遭嬴政迁怒,被廷杖打得几乎丢了半条命,此时只是勉强支撑着站立着,哪里还搬得动东西。
赵高随挥了挥手让自己五步远的一个低着头的瘦弱小内侍去把东西搬走。那个小内侍一愣,似乎不明白,犹豫了片刻才领悟赵高的意思。赵高微微皱眉,能来秦宫大殿当差的都是自己精心调教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傻头傻脑的,而且这个内侍,似乎有些陌生,但是又觉得身形、背影有些熟悉,他一直低着头,赵高看不清他的脸,又不能当着文武百官和秦王的面去抓来质问。
那名内侍正在搬着秦王桌案上的杂物,荆轲也自顾自继续展开卷轴,边和嬴政解说。
卷轴就快见底了,嬴政突然想到了前几日燕国送来的一份情报,而眼前那贴着封条的卷轴,以及荆轲一切串联到一起,嬴政大惊。
“荆轲。”嬴政突然叫道。
“秦王,下臣马上就要讲完了,只剩最后一点了。”荆轲道,准备继续讲。
“寡人听闻,太子丹曾经从铸剑大师徐夫人手中得一绝世短剑,以百金购得,可有此事啊?”嬴政冷笑着问道,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自己太阿剑的剑柄。
荆轲脸色微变,但是又马上恢复了常色,道,“今日议和之后,只要秦国罢兵,下臣回到蓟都会将大王之话传达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向重视与秦国的邦交,若是秦王欣赏那短剑,相信太子殿下定会舍得割爱。”
说着荆轲准备继续展开卷轴的最后一部分,嬴政突然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荆轲,督亢确实是膏腴之地,但是这张地图太长了,寡人觉得,你最好不要在打开了。”
荆轲一惊,忙看向嬴政,只见嬴政一双鹰一般锐利的双眼已经紧紧盯着自己了,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骤然变得十分紧张。
荆轲心跳开始狂跳,嬴政的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他的眼神中仿佛在告诉自己,他已经知道了一切,而且荆轲是习武之人,他能感觉到嬴政此时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大王,既已看完大半,何不全部看完?”荆轲盯着嬴政道,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紧紧握着卷轴的最后一部分。
“听闻荆卿出使,燕太子丹曾十里相送至易水河畔,身穿白袍白冠相送,他似乎没奢望你能回到燕国,卷轴若不打开,待议和事毕你或有回燕国之望,燕国亦或有一线生机,可以安守一隅。若是打开,寡人亦帮不了你,帮不了你燕国了。”嬴政死死盯着荆轲,话中有话的说道。
嬴政没有猜错,徐夫人铸造的短剑应该就在这督亢卷轴的末尾,卷轴全部展开之时,便是荆轲行刺自己之时!樊於期的人头和荆轲谦卑的讲解全部都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太子丹要下一步险棋,而为了这步险棋,太子丹布下了议和这一整局迷魂汤麻痹嬴政。眼下燕国根本无法和秦国抗衡,燕丹不想被灭国,又不想臣服于秦国,唯一的办法便是刺杀自己。自己若死,秦国势必大乱,眼下秦国的各个大将都领兵在外征战,手握重兵,自己若死,他们必将相互猜忌,甚至互相攻杀,届时燕国便能从中渔利!合纵列国,瓜分大秦。好毒的一步棋!
荆轲大惊,迟疑了一下,嬴政全部都知道了吗?
嬴政果然已经知道了,他必然已经有所防备,若是动手,恐怕自己胜算最多只有五成,他也知晓嬴政剑术不弱,况且腰间佩戴着名剑太阿,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若是交锋胜负难料,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个棋逢对手之人交手谁都不敢先出手,因为出手未必有把握把对方当场格毙,反而容易露出破绽被对方一招格杀,两人就这么蓄势待发地僵持着,谁都没有不敢先出手。
气氛骤然变得十分紧张,嬴政深吸了一口气,猛然间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幽香,是姬冰身上的味道!而在此时,在嬴政和荆轲身旁整理杂物的瘦弱内侍,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是被桌案上樊於期面目狰狞的首级吓到了,还是因为嬴政所说的话。
但是嬴政太过熟悉这声音了,他忍不住回过头去,内侍的长冠挡住了低着头的那名内侍的容颜,但是嬴政还是依稀认出了那张熟悉的倾国容颜——姬冰。她竟然假扮内侍混入了大殿!
就在嬴政震惊分神的一霎,荆轲将卷轴嗖的一下撸到底,图穷匕见!徐夫人短剑泛着阴冷的寒光,荆轲一把抓过徐夫人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近在咫尺的嬴政。
嬴政回过神来时已经太晚了,徐夫人剑已经逼近自己,而太阿剑剑身较长却只拔出了一半,一半还在剑鞘之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恐地看着即将发生无可避免的悲剧。
寒锋闪过,血光四溅,滴滴鲜血溅落在秦王纯金打造的王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