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咸阳城的城门已经关闭,城中百姓大多已经进入了梦乡,而这个帝国的主人,却还未成眠。他坐在锦云宫的书房,看着扶苏、宁睿练字,听着念馨抚琴,神情中充满了慈爱,丝毫没有在朝堂上那副盛气凌人,掌握生杀大权的霸气样子,此刻的他是如此宁静而又满足,他突然觉得这样安详的日子似乎比高高在上的王座更加踏实,自己许久没有这样跟自己的孩子们在一起了,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锦云宫的女主人还未归来
时间过去得飞快,孩子们已经有了睡意,念馨甚至已经趴在嬴政膝前甜甜地入睡了,宁睿也哈欠连天,只有扶苏还在那里认真地看着书简。
嬴政挥了挥手,看来姬冰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孩子们正在长身体熬夜会累坏身子,挥了挥手示意乳娘把孩子带去房间睡觉,小心翼翼地把念馨抱起交给乳娘生怕吵醒孩子。
见宁睿和念馨都和乳娘走了,扶苏却还在原地看着书简,嬴政走到扶苏身旁,拍了拍扶苏的肩膀,“扶苏,夜色已深,你也去睡吧。”
“儿臣不困,父王难得来指导儿臣课业,儿臣还想多看会儿书。”扶苏微笑着说道。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名义上现在有两个儿子,扶苏和宁睿,各个方面来看,扶苏的资质确实比宁睿都略强一些,显然是继承了其母亲宁馨的聪慧与才智,朝中不少大臣在催促自己早日立后,立太子。
秦王后之位姬冰无可争议,但是太子之位,朝中大臣分歧较大,宁睿乃是秦王宠姬燕夫人之子,燕夫人若为秦王后,宁睿即位太子似乎顺理成章,谁都看得出嬴政更喜欢和疼爱二公子宁睿。而扶苏虽然优秀,但是毕竟母妃楚夫人已经仙逝,没有母族可以依靠。
但是目前支持宁睿即位太子的多是阿谀奉承之辈,朝中的肱骨之臣更加偏向于大公子扶苏,那些大臣普遍认为两个公子中扶苏更有明君风范,况且这些大臣多为儒家出生,信奉“废长立幼,取乱之道”之类的说法,扶苏是大公子,王位自然优先给长公子。故而扶苏的声望比宁睿要高。看到如此勤奋乖巧的扶苏,嬴政也有些心动,但是他不可能立扶苏为太子,至于原因,知道的人并不多,扶苏即使事事做到完美,嬴政也不会动立其为太子的念头,因为他有一点最不符合太子之位的瑕疵——他并非嬴政之子,而是逆贼嫪毐之后。
嬴政扫了一眼扶苏桌案上的书简,多是一些治国韬略之书。心生疑窦,莫非扶苏这么小就有争夺太子之位的想法?太子之位嬴政心中唯一的人选是自己和姬冰的儿子宁睿,绝不可能给他,若是他动歪心思,应早日为宁睿扫清障碍才行。
“扶苏。”
“儿臣在。”
“你想当太子吗?”嬴政问道。
“不想。”扶苏回答得很干脆果断。
嬴政诧异他为何回答如此干脆,莫非他知道自己有心试探,接着问道,“你为何不想做太子,你做了太子那便是未来的秦王,可以继承寡人衣钵统治大秦,受天下人朝拜。你乃是寡人的长子,立你为太子也合乎礼法啊。”
“儿臣母妃早逝,承蒙父王和燕夫人养育儿臣长大,燕夫人对儿臣的养育之恩更甚生母,宁睿是燕夫人的亲生骨肉,若是父王有心将太子之位传与儿臣,儿臣想把此份殊荣转赠给宁睿,以报答燕夫人养育恩情之万一。”宁睿泰然回答道。
嬴政忍不住投以赞许的目光,宁睿若肯让贤,那朝中大臣便无话可说了,宁睿无疑说出了嬴政最想听到的答案。如此乖巧懂事,懂得进退之道,嬴政不禁对这个自己鲜少关注的孩子刮目相看。
“那你为何看这些书简,这些书简可都是治国之道啊?你不做太子看这些书有何用?”嬴政还是有些不放心。
“启禀父王,儿臣确实爱看这些书简,也确实在学习治国之道,但不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君临大秦,只是为了能成为王弟的左膀右臂,助他治理天下,为王弟分忧。父王打下的大秦基业来之不易,儿臣只想未来能助王弟一臂之力,让父王传下来的大秦江山更加强盛。”扶苏道。
嬴政叹了一口气,如此胸怀,如此志向,和嫪毐当真天差地别,是自己多心了吗?这孩子除了样貌和嫪毐那祸国殃民的容颜有几分相似,其才智、胸怀、胸襟像极了宁馨。这孩子若是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若是自己和宁馨的孩子,他确实是继承自己衣钵的不二人选。
“别看了,太晚了,今儿就到这里吧,回去睡吧,若是累垮了身子,怎么辅佐你王弟治理天下呢。”嬴政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道。
“儿臣遵旨~”扶苏放下书简,向嬴政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扶苏没走多久,姬冰便回到了寝宫,得知嬴政还未就寝,仍在书房等候自己,便径直来到了书房。
“臣妾参见大王。”
“免礼,这里并无他人,不必拘礼。”嬴政扶起姬冰,微微皱眉,姬冰一向注意自己的仪容,但是她的发髻似乎有些散乱,衣物也有些褶皱,是马车上颠簸的吗?
“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就寝?”姬冰问道。
“夫人还未归来,寡人安能入睡。”嬴政搂过姬冰,想要和她进入寝殿。
“大王,臣妾身上露水太重,想先沐浴,大王可否稍等片刻。”姬冰道。
“好,寡人等你。”嬴政点了点头,姬冰便急急忙忙退下,去嬴政为她修建的凤游殿沐浴了。
嬴政知道姬冰喜欢泡温泉,但是往返骊山行宫太为不便了,便命人建造了凤游殿,所用之水皆是命人每日去骊山温泉打来的新鲜泉水,从骊山运到秦王后宫,还要保持水温不变凉,难度极大,所费人力财力可想而知,也可见嬴政对姬冰的宠爱。
嬴政先一步到达姬冰的寝殿,隐约觉得姬冰似乎见了一趟荆轲,神色有些古怪,便传召赵国。
“夫人去别苑见荆轲可遇到什么特别之事?”嬴政问道。
赵高犹豫了一下,事情涉及燕夫人名节他不敢乱说,生怕隔墙有耳,便在嬴政耳边轻语了几句。
嬴政听罢,一拳重重砸在了桌案上,“大胆荆轲,竟敢在咸阳造次,妄图轻薄寡人的夫人,马上命人包围燕国驿馆,寡人要荆轲的首级!”
“大王,您下令奴才自当从命,不过此事关系燕夫人,您最好三思,燕夫人有心保荆轲,您若杀了,只怕”赵高和其他唯命是从的内侍不同,他是嬴政的心腹,而且服侍嬴政多年,深知嬴政的喜恶,也很懂揣度嬴政的心思,知道嬴政心中最为珍惜的便是燕夫人,若是执行这个命令,只怕秦王和燕夫人的矛盾会进一步升级,最后后悔的必然是秦王,自己出力不讨好。
嬴政一想,自己都被气糊涂了,赵高说的没错,姬冰既然有心要保荆轲,不管是念及昔日兄妹之情,还是不想秦燕和谈破裂,此时杀了荆轲,自己布下的局不但毁于一旦,姬冰更是会怪罪自己,得不偿失。
“也罢,此事你烂在肚子里,切莫外传,叫你手下的人也守口如瓶,如果走漏风声,影响夫人清誉,寡人定不饶你。”嬴政叹了一口气,看来还要暂时隐忍一时,眼下只能装聋作哑当做毫不知情才行。
姬冰来到寝宫时,嬴政神色无异,和姬冰简单浅谈几句便双双入眠。
而锦云宫的风波却刚刚开始,黑夜中一个瘦小的黑影从锦云宫侧门走出,侧门外有两个侍女一早便在等候了,两人给了瘦小的人一个黑色斗篷,在夜幕的掩护下,三人径直到了后宫中仅次于锦云宫的妃嫔宫宇,宫门上赫然挂着鸾凤宫的匾额,是廉娟夫人的宫殿!
“儿臣扶苏,参见姨娘。”瘦小男子摘下斗篷,行礼道。
“不必拘礼,公子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廉娟面容慈祥温柔,但是嘴角却有一丝诡异的笑意。
“姨娘明知故问。”扶苏冷冷道。
“姨娘教你的方法可试过了?答案是否如姨娘所说?”廉娟诡异的冷笑更浓了。
“父王确实无意立儿臣为太子,他要立宁睿。”扶苏看起来有些沮丧,原本他不相信父王会这么偏心于宁睿,自己是长公子,况且朝中多数大臣都是支持自己即位太子的,父王即便是喜爱宁睿,但是自己的才学、智谋、勤奋等等各个方面都远胜宁睿,太子之位必然是自己的。
廉娟夫人说秦王心中想立宁睿为太子时,他起初不信,廉娟夫人便教了扶苏一套说辞,套出秦王的口风,果然秦王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刚刚秦王说的那句,“若是累垮了身子,怎么辅佐你王弟治理天下呢。”还在自己耳畔,每个字都让他的心痛的滴血。从小到大父王一直都宠爱宁睿和念馨,无视自己,自己尽最大努力勤奋学习,想要得到秦王的注意,但是到头来,自己即便是事事做的比宁睿好,比宁睿优秀,在秦王心目中,自己还是不如宁睿,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太子之位。
“孩子,何必灰心,父王不想给你王位,不代表最后你得不到王位。”廉娟起身抓过扶苏的小手道。
“姨娘何意?”扶苏警觉地看了廉娟一眼。
“先不说太子之位,即便是宁睿当了太子又如何?宁睿一日未继承王位,你便还有机会。即使宁睿登上王位,你亦有机会。”廉娟拍了拍扶苏的手,笑盈盈地对扶苏道。
“姨娘,你”扶苏虽然年纪尚幼,但是听过的,看过的可不少,廉娟的这些话,让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弑父、杀兄、宫变、兵变、谋逆、篡位等词汇的联想,吓得他脸色泛白。
“孩子,你是大秦的长公子,太子之位,以及王位本就该属于你,是宁睿抢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你只是拿回来而已,何必如此害怕。”廉娟抚摸着扶苏稚嫩的脸庞道。
扶苏一震,是啊!廉娟夫人说得没错,自己是秦国长公子,这一切原本就应该属于自己,是父王偏心把一切给了宁睿,自己拿回来何错之有!
但是宁睿也不傻,戒备地看着廉娟,“姨娘,你这么帮扶苏,应该也是有所图吧?你想要得到什么?”
廉娟一错愕,这孩子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城府,忙笑着掩饰道,“傻孩子,我一介女流之辈还能想要什么,我是大秦的廉娟夫人,若说有所图,也只有得到你父王的心了。”
“恐怕不止于此吧。姨娘难道不也对秦王后之位趋之若鹜吗?”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阴冷地看着廉娟,“姨娘若是想要和扶苏合作,应拿出该有的诚意才是。”
廉娟彻底震惊了,这孩子竟然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思,随之也坦然了,扶苏越强,说明自己和扶苏结盟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利用这个孩子得到自己想要的才是当务之急,便道,“没错,姨娘确实想要秦王后之位,你我想要的东西不同,但是方向却是一样的。”
“说说你的计划吧。”扶苏已经进入了状态,平静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下一步就是把这份东西发出去,让所有人知晓。”廉娟递给扶苏一份玉帛,“姨娘见到你父王不容易,你父王经常去锦云宫,你住在锦云宫和你父王说话的机会多,姨娘要你煽风点火。”
扶苏扫了一眼这份玉帛大惊,“这你要害燕夫人?!”
“有何不可吗?这可不是子虚乌有,我只是让所有人知道真相罢了。”廉娟满不在乎道。
“不可以,你要动谁都行,燕夫人不可以,她对我比生母都好,我不能忘恩负义!”扶苏严词拒绝道。
“扶苏,妄我觉得你聪明想和你结盟,原来你目光还是如此短浅,你难道不知道宁睿为何如此得宠吗?你为何不受大王重视吗?”廉娟冷笑。
“为何?”
“就是因为燕夫人的存在啊,她不但夺走了大王的心,更葬送了你,你以为她是真的对你好吗?她只是装腔作势,故作柔弱,摆出一副慈母的样子迷惑大王,让大王觉得她收养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还如此疼惜,让大王更加宠她罢了。”廉娟道,“你说为何宁睿得宠,因为爱屋及乌啊,若是她的母妃失宠,你觉得大王还会宠爱宁睿吗?”
“这”
见扶苏犹豫,廉娟继续道,“傻瓜,你想想自己哪里比宁睿差?你哪都不差,差就差在他有一个得宠的母妃做靠山,而你有吗?你的生母楚姬夫人早就仙逝了。而且我还听说,她的死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不是病死的吗?”扶苏惊愕,从小所有人都这么告诉他。
“楚夫人身体好着呢,她是被嫪毐折磨致死,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嫪毐杀死吗?”
“为何?”
“当初嫪毐权势熏天,要求大王送予宠姬一名,嫪毐原本是想要燕夫人作为人质的,但是燕夫人使尽狐媚手段迷惑大王,怂恿大王送你的母妃楚夫人给嫪毐,如此你的生母才会仙逝。我知道燕夫人可能真的对你很好,不过谁知道那是不是出于对你母妃的愧疚呢?”廉娟搬弄是非道,“此事虽然是宫廷隐秘,但是你若是派人细查,应该能查到我所言不虚。”
此刻扶苏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了,他握着拳,牙关紧咬,身体在发抖,他是被气得。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那个疼爱自己的养母,亲如兄弟的王弟王妹,全部都是害死自己生母的罪魁祸首!
“你自己决定吧,要不要和姨娘合作,若是肯合作,就带着玉帛回锦云宫,我们按计划行事。若是不肯,你也可以带着这份玉帛去大王那边指证姨娘,大王定然会杀了我,对你另眼相看,也算姨娘最后帮你一把。”廉娟嘴上说得大义凛然,给扶苏选择,但是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冷笑,看上去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中了。
扶苏带着玉帛走出了鸾凤宫,廉娟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出卖自己,扶苏会选择走哪条路,她心里很清楚。
次日,秦宫之中四处传遍了燕夫人深夜出宫会昔日情郎的消息,很快消息跨越了宫墙,传到了宫外,咸阳城路人皆知。流言愈传愈烈,但是不像是以前的流言有诸多版本,此事只有一个版本——燕夫人嫁给秦王之时已经非完璧之身,早年在燕宫与宫中侍卫私通,如今那侍卫成了燕国使者来到咸阳,燕夫人旧情难忘,仗着秦王宠爱,恃宠而骄,买通宫中守卫,深夜私会情郎。
嬴政大怒,流言如此绘声绘色,而且口径一致,必然是有人刻意营造的!立刻下令全城戒严,搜捕造谣诋毁燕夫人之人。为了怕姬冰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命令宫中侍女,内侍谈论此事者杀无赦,锦云宫的禁令更是严苛,提起关于此事的只字片语,便会面临夷族之罪。
燕夫人是秦王宠妃,宫中嫔妃无人能与之匹敌,但是随着此事发生,似乎一股针对燕夫人的后宫新势力,正在悄然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