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前殿,嬴政的司政宫书房内,随着荆轲这个名字的出现,秦王和其宠妃燕夫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异乎寻常。燕夫人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秦王,而秦王脸上亦没有了燕夫人刚刚进来时的温柔笑容
“燕使是谁很重要吗?”嬴政明知故问道,他已经隐约猜到姬冰想求自己什么事情了。
“大王,这么说,荆轲哥”姬冰看嬴政脸色不善,醋意大发,最后一个“哥”字硬生生咽了回去,“真的是他来出使秦国?”
“是。”嬴政撇了撇嘴,看姬冰的神情,又好气又好笑。
“太好了。”姬冰欣喜道。
“他来你还开心吗?”嬴政醋意十足地问道。
“哪有?”姬冰心口不一地回答道,“荆轲乃是太子哥哥之心腹爱将,太子哥哥命他出使大秦磋商和谈之事,足见太子哥哥诚意啊。臣妾是为此事高兴。”
“是吗?”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寡人就继续处理公文了,你先回锦云宫吧,寡人处理完去听你抚琴。”
“大王”姬冰懊恼,又被嬴政看穿了,他显然是在激自己。
“到底什么事,、和燕国议和这么大的事情寡人都答应下来了,哪怕你说要周天子的洛邑做行宫寡人都立刻赐给你。还能有什么寡人不舍得的呢。说吧。”嬴政抚了抚姬冰的香肩,温柔道。
“臣妾想要见见荆轲,可以吗?”姬冰小心翼翼声若蚊蝇般地说道。
“此事恐怕于礼不合吧。”嬴政微微皱眉。
“所以臣妾才来求大王,臣妾十余年没见荆轲哥哥了”姬冰也知道于礼不合,她已然嫁入秦宫,是秦王的燕夫人了,不久秦王甚至可能封其为秦王后,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尚未出阁的燕国公主了,要见一个男人礼法上是不容许的,她现在只能在秦王的后宫活动,荆轲只是一届使臣,又是男人,怎么可能进入秦王的后宫呢,传出去秦王的颜面何存。
但是姬冰心中除了燕丹和嬴政,最为亲近的莫过于这个陪伴自己度过童年的荆轲了,多年没见,如今他来了咸阳,姬冰自然想和他见上一面叙叙旧。看看当年那个英气逼人,寸步不离保护自己的少年侍卫,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嬴政思忖再三,一脸为难地说道,“好吧,寡人可以给你安排,就在寡人给太子丹修建的别苑让你们见面叙叙旧吧,寡人会让赵高深夜送你去,但是速去速回,隐秘行事,这样行了吧。”
“多谢大王。”姬冰欣喜地谢恩。
嬴政撇了撇嘴,醋意更浓,“见到寡人都没见你这么开心,一听到荆轲,开心成这样。”
“大王,您是臣妾的大王,荆轲在臣妾心中只是兄长,怎么能相提并论。”姬冰知道嬴政吃醋了,婉言劝道。
“去吧去吧,速去速回,今夜寡人在锦云宫考察宁睿、扶苏和念馨的学业,等你回来。”嬴政叹了口气。
深夜,秦宫一辆十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随行的只有一个车夫,而那个车夫赫然是秦宫内侍总管赵高。暗中还有十余名黑龙死士沿途保护。马车中的女子一袭素衣,轻纱遮面,那细弱玉葱的手紧紧攥着,似乎很紧张,也很兴奋。
马车在当初嬴政软禁太子丹的别苑小门停下,赵高毕恭毕敬地扶下马车中的姬冰。街角跑来一个黑衣人,跪趴在地上给姬冰充当下马车的阶梯。
侧门开了,姬冰缓缓走入别苑,在别苑茶室,一锦衣华服男子一早在庭院中迎候,这男子身姿挺拔,身形健硕,脸庞轮廓分明,刚毅而果敢,当初韩王宫血战中耳侧的刀疤已然变成了黑色的印记,让他看起来更具几分沧桑感。
“参见公主殿下~”那男子冲姬冰下跪行大礼道,这么多年了荆轲还是改不了口,按照礼节此时荆轲应该尊称姬冰为燕夫人,但是他还是习惯性地称呼姬冰为公主,或许在他心中,姬冰永远是燕国的公主,他守护的公主吧。
“荆卿免礼。”姬冰微笑着道。
“公主有请。”荆轲为姬冰打开茶室的门,一股熟悉芳香扑面而来,荆轲一早就已经备下了茶具,茶壶中已经热气沸腾,“咕咕咕”的煮茶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楚国的君山茶?”姬冰还未进门,凭茶香就猜出了茶名。
“公主殿下圣明,此乃太子殿下赐给微臣的君山茶,微臣依稀记得公主少时最爱此茶,故而带了些来。”荆轲回道。
“荆卿竟然还记得本夫人爱喝什么茶,真是有心了,那我们快进去品茶吧。”姬冰跃跃欲试道。
“公主请。”
“等等。”姬冰回头对赵高和几名黑龙甲士道,“你们都退出府外,本夫人和燕使谈话,不用你们伺候。”
“夫人,可是大王吩咐”
“大王只吩咐你们送本夫人出宫,好好伺候、保护本夫人,没让你们监视本夫人吧?”姬冰鲜少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对下人说话,但是今天难得和荆轲哥哥一聚,若是有这么多人看着,着实让人扫兴,所以她不得不摆出秦国燕夫人的架子来了。
赵高知道燕夫人的地位,不敢不从,赶忙边赔罪,边吩咐左右退出庭院。
见赵高等人退了出去,姬冰长吐了一口气,脸上恢复纯真的笑容,对荆轲道,“荆轲哥哥,这下好了,没有外人了,我们可以好好品茶了。”
荆轲点了点头,十多年过去了姬冰似乎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初那个纯真可人的小公主,“殿下,请~”
“还叫我殿下,冰儿都叫你荆轲哥哥了,咱们不是从小就说好的吗?四下无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冰儿。”姬冰天真无邪地莞尔一笑,仿佛变回了十多年前那个充满朝气的活泼少女。
“冰儿,请~”荆轲迎姬冰进入茶室,两人双双入座,不分主次地并排坐在茶几上。
荆轲小心翼翼地取下茶壶,“似乎茶已经煮好了。”
他给姬冰斟了一小盏茶递给姬冰,姬冰笑盈盈地接过茶盏,只见茶汤微绿,清澈见底,袅袅白气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姬冰朱唇微启,小小抿了一口,闭目回味。
“入口清雅,回味甘甜绵长,这么多年了荆轲哥哥煮的茶还是冰儿喝过最好的。”姬冰微笑着称赞道。
“能为冰儿煮茶,也是我荆轲最幸福的事情。”荆轲微笑着看着姬冰。
姬冰隐约觉得荆轲的眼神似乎过分炙热了,有些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存在,让她很是尴尬,忙转开话题,“荆轲哥哥,这次你能来咸阳真是太好了,若是秦燕这能修好,不再刀兵相向,那太子哥哥、荆轲哥哥和大王就都能陪在冰儿身边了。”
“冰儿,嬴政对你好吗?”荆轲似乎不想谈论议和的话题,拿起一盏茶微微抿了一口问道。
“大王自然对冰儿极好,不然冰儿怎能逾越礼法,出宫和荆轲哥哥见面呢。大王说过,冰儿要什么他都会给冰儿,还说等议和结束便公告天下立冰儿为秦王后,赐周天子的洛邑给冰儿做封邑呢。”姬冰知道荆轲是太子丹的心腹,很怕这话是太子丹通过荆轲来问自己的,若是不使劲说嬴政对自己如何好,荆轲回去之后恐怕太子哥哥又要撕毁议和条款率兵兴师问罪了。
荆轲似乎叹了一口气道,“冰儿,你变了。”
“冰儿哪变了。”姬冰尴尬一笑,“变老了吗?冰儿都三十多了,肯定不如以前好看了吧。”
“你的容貌没有老,甚至比以前更美了,但你的心变了,以前的冰儿不会在意什么荣华富贵,秦王后的宝座,周天子的洛邑,荆轲记得公主当年说过的一句话。”荆轲看了看乌云遮盖的朦胧月光。
“什么话?”
“愿得一人心,偕老共白头。”荆轲苦笑道,当初也是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自己为姬冰煮着茶,姬冰说出了这句话。只可惜当初是花好月圆,今日却愁云惨淡;当初是青梅竹马,不计较身份地位,而今她已经变成了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秦国燕夫人,而自己只是区区燕国使者,对她来说自己只是一个旧识,彼此之间已经回不去当年的两小无猜了。
“冰儿从没变过!冰儿也从没有稀罕什么燕夫人的尊荣,秦王后之位。这句话依然是冰儿心中的愿望。”姬冰平静道。
“真的吗?”荆轲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芒,猛的一把抓住了姬冰的手,“冰儿,那我们走吧,不要管什么燕国,什么秦国了,我们连夜逃出咸阳,找个世外桃源隐居吧,再也不问世事了好吗?”
姬冰大惊,荆轲他竟然她赶忙挣脱荆轲的手,但是荆轲自幼练武,手上满是粗茧,手掌犹如鹰爪一般,姬冰怎么可能挣开,慌忙中姬冰伸出左手给了荆轲一巴掌,“荆轲,你太无礼了!”
荆轲一愣,呆呆地松开了手,“冰儿,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不该这么着急。”
“荆轲哥哥,你吓坏冰儿了。”
“对不起,只是一时间太高兴了。冰儿,你真的没有忘记我们当初的约定,太好了!”荆轲十分开心地笑道。
“什么约定?”姬冰茫然。
“就是那句‘愿得一人心,偕老共白头’啊,这不是你我的约定吗?”荆轲道。
“荆轲哥哥,你是不是误会了,那是冰儿的心愿,并不是你我的约定,在冰儿心中,你一直都是冰儿的兄长,冰儿当初说那句话也对你说,而是向着月亮许愿。”姬冰解释道。
“不可能,那你这是和谁许愿,和谁定下白首之约!”荆轲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现在的夫君,嬴政!”姬冰很肯定的回答道。
“不可能,那时你们还不认识,那时你分明才八岁,那时你还在燕宫,根本没见过嬴政!你是不是怕我杀了嬴政,所以这么说,只要你告诉我这是骗我的,其实你是和我定下白首之约,我就不杀嬴政!”荆轲的世界似乎在瞬间崩塌了,他站都站不稳了,口齿不清,语无伦次道。
“你刚刚说什么?”姬冰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杀谁。
荆轲立刻警觉,“没什么!你那时应该不认识嬴政才对。”
“其实冰儿三岁时便和嬴政见过面了,不怕荆轲哥哥你笑话,那时冰儿便对那个肯为我爬树摘果子,下水抓鲤鱼的野孩子一见倾心了。”姬冰似乎在回忆当初和嬴政的初次相逢的情景,脸上充满了甜蜜的笑意。
“不可能,冰儿你自幼就讨厌那些王孙公子,厌恶纸醉金迷的宫廷,你向往的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和你的意中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你告诉我的。嬴政他是秦王,是一个会把你关在金丝笼里一辈子的男人,你怎么可能喜欢嬴政!”荆轲自言自语道。
“没错,冰儿确实向往那种日子,向往自由。或许是命运作弄吧,让冰儿爱上了一个会令自己丧失自由的男人,但是冰儿不后悔,为了他,冰儿甘愿舍弃自由,舍弃那些向往,做他金丝笼里的秦国燕夫人。”姬冰平静地说道,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目光,淡淡一笑接着道,“虽然经常也会在梦里梦到自己在山间的茅草屋中,缝补着衣服,晒着太阳,儿孙绕膝,日落之时,嬴政背着弓箭带着山珍野味满载而归。”
“你骗我,你骗我~!”荆轲一声暴吼,猛然抓住了姬冰的双肩,把她按倒在了茶几的坐垫之上。
“荆轲哥哥,你疯了,快放开冰儿,你弄疼冰儿了!”姬冰惊呼。
姬冰使劲挣扎,双脚不住的踢蹬,但是怎么是荆轲这个万夫莫敌的勇士的对手,荆轲的整个人都压在了姬冰身上,姬冰更为拼命的挣扎,双腿一蹬踢翻了茶案上的茶具,滚烫的热水洒在了荆轲的背上,荆轲却依然红着眼丝毫不为所动。
姬冰眼角流出了泪水,但是一向体贴关心姬冰的荆轲此刻却不以为意,继续如疯狗一般,姬冰不断地挣扎呼救,但是却没有丝毫回应,此处宅邸是嬴政为了软件太子丹所建造,为了不委屈太子丹,庭院很深,而且院墙又高又厚,守在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里面半点动静。
此刻姬冰后悔刚刚支开赵高等人了,现在茶室周围只有荆轲的人马,荆轲已经彻底疯了,本来深夜来见他就于礼不合,若真让荆轲得逞,自己有何脸面面对嬴政。姬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今日自己被荆轲玷污清白,她就咬舌自尽。
就在此时,庭院传来了剧烈的砸门声,“燕夫人,您在里面安好吗?”
是赵高,荆轲也是一惊,这里毕竟是咸阳,正面和赵高的黑龙甲士冲突,就凭手中的几个死士根本不可能,况且他还有大事没有完成呢,他慌忙松开了姬冰。
赵高等人进来时,荆轲和姬冰已经把散乱衣物简单收拾了一下。
“燕夫人,这品茶,怎么如此大的阵仗啊?是不是某些人心怀不轨,对娘娘失礼了啊?”赵高冷眼看向荆轲,荆轲面色铁青,姬冰知道,荆轲脸色铁青的时候不是因为怕或者生气,而是准备杀人!
“赵公公,荆卿招待极为热情,是本夫人不慎把茶具打翻了而已,还害得荆卿烫了一身的茶水。”姬冰解释道。
“是这样啊。”赵高还是一脸怀疑之色。
“天色不早了,赵公公送本夫人回宫吧。”她转身对荆轲冷言道,“谢过燕使盛情款待,本夫人告辞。”
其实姬冰大可以告发荆轲刚刚的无礼举动,凭着轻薄秦王姬妾这一条罪状就足够把荆轲当场诛杀了。姬冰不但不告发,还帮他掩饰,不是因为怕说出来影响自己的声誉,而是她还念及荆轲和自己的那段兄妹之情,虽然荆轲一直都没有把她当妹妹。况且,眼下是秦燕和谈的节骨眼,若是荆轲在秦国这么被杀了,秦燕和谈很可能就此结束,两国就会再动刀兵了,姬冰为了秦燕和谈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也会付诸东流。
姬冰走后,赵高的黑龙甲士也解除了对别苑的包围,刚刚真可以说是千钧一发啊。荆轲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深深嵌进肉里了,血从手掌缓缓流出。
“黑龙军怎么会突然冲进来!”荆轲冷冷地问守在门外的守卫。
“属下等也不知情。”荆轲手下的人守卫回禀道。
荆轲猛然拔剑,寒光闪过,鲜血四溅,刚刚守卫门口的三个死士全部丧命于他的剑下了。荆轲怀疑这三个人中有人是秦国的细作,如果没有人通风报信,赵高不可能知晓。况且他们知道的太多了,今日自己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传到嬴政耳朵里,一切都完了。他并不担心姬冰,因为姬冰不可能会说出来。
他太了解姬冰了,姬冰重情,重义,于情于理,于燕国,于太子丹他都不可能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正因为知道这个,因此他才敢霸王硬上弓,即便是今日把姬冰生米煮成熟饭,依照姬冰的性子也绝对会保守秘密,只可惜突然闯进来的赵高坏了自己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