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暮色四合。
老周家吃晚食从来不燃灯点蜡,全靠日头爷的脸色,亦或是夕曛的云霞。郭氏和儿子儿媳从寺庙里回来时天色已晚,所以,今日这晚食比起以往算是迟了。
“你以后要是再犯傻,我就去赵先生那讨点药材,回来就熬给你喝。”小儿子恨不得把脑袋缩到桌底下,郭氏见此恫疑虚喝。
“三郎还小,过几年长大点就好了。”老周头软语温言相劝道。
周成寿木讷的脸上愣了愣,狐疑地瞄了眼老爹,放下竹筷他挠了挠头…实在搞不懂一直和三郎针锋相对的爹,今日怎么会帮腔说话?妻子伸手戳了戳腰间,他刚准备开口说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真是奇了!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是你小儿子不是别人?”郭氏眯起眼盯着丈夫,想从他的脸上瞅出什么东西来,慢慢地凑上前低声说,“你是不是又藏钱了?”
直背挺胸正襟危坐,老周头喜怒不形于色,伸手一拍桌子扬声喝道:“谁说的?我是这样的人吗?不信你问问三郎。”
“这次没有,下次可不一定。”满子嘀嘀咕咕,刹那间一拍脑袋指着老周头,“爹,我卖鱼的钱呢?”
从怀里掏出银子,老周头犹犹豫豫不舍地放在桌子上,还想伸手摸几下,却被妻子一把抓了去。
“银子?”
心急火燎地转身去后屋,郭氏健步如飞来到桌子前。拿起银子往秤盘里一放,手里前后移动着秤砣。
“五钱多点,这是五百多文啊!”
“三郎你哪来的?”周成寿惊讶出声。要是弟弟卖一天鱼都能挣五钱银子,那自己还种什么田?天天陪他卖鱼算了。
“卖鱼挣的。”满子摇着小脑袋,拽出脖子上的玉牌,“看,我还挣了一块玉呢!”
温氏接过来仔细端详片刻,叹道:“是块好玉,但这细长的缺口,真是可惜了…”
“还有玉?”
瞧了眼玉牌,郭氏见它四方四正,上下两端各有圆孔,中间的断痕好似可以掰成两半。想起远在城里的二儿子,她张了张嘴:“二郎到了成亲的年纪,这玉到时候留给…”
“不行,这是我的。”满子气得鼓起小脸,连忙拿回玉牌套在脖子上。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
“二哥在城里找到女娃了!”
要想留下玉牌,让家人不打这玉牌的主意,那么就只有语出惊人了!
果然,家里人听了这话,一个个放下碗筷翘首以盼。心急的郭氏甚至顾不得银子,连声询问哪家女孩多大了?长得怎么样?
满子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小手指了指银子,抬起小脑袋看向天边不说话了。
郭氏怒目切齿恨恨地看着小儿子,知子莫若母,她当然知道小儿子想要什么。此刻只能再次回房里,拿来一百文放在桌子上。
“就在二哥的食肆里,是掌柜的女儿。”满子拿起桌上的钱塞入怀里,迎着家人好奇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说道。
本以为说出来家人会很高兴,哪知道一个个都在低头叹气。就连一贯喜欢定规矩的老周头,听了后张了张嘴又闭嘴不言。
“这不是好事吗?”他皱眉问道。
温氏扯着嘴角笑意苦涩,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三郎你不懂,要是在村里,家里这条件还过得去,城里的大户人家哪能看得上咱们。”
周成寿低头喃喃自语:“二郎这回是栽跟头了,好端端的娶什么城里姑娘,下次回来我得好好说说他。”
“为什么不能娶?”满子不服气,见家里人低头如鹑鸟,嚷嚷着,“那我以后也不能娶城里的姑娘?”
“也不是不能。”老周头佝偻腰背,长叹一声似乎没了精神,“前朝今日都讲究门当户对,人家父母哪能答应。”
“两情相悦不就行了,哪有那么多规矩?”
“人小鬼大,你懂什么两情相悦?”温氏勾起手,敲了敲小叔子的脑袋,“一样的道理,你若出身士族,家里若是像城里贵人,娘也不会同意你娶乡下女子的。”
“我怎么就不懂?先生早就教过我了。”满子气呼呼地反驳,“那以后等我挣了钱,二哥是不是就能娶城里姑娘了?”
“吃饭,这事以后再说。”郭氏曲手叩了叩桌面,拿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本来挣了银子是件高兴事,结果因为周全仓的婚事,一家人吃得心不在焉。草草地结束了晚食,郭氏带着儿媳洗刷碗筷,周成寿去土墙边收拾农具。留下满子和老周头在院里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老周头站起身,拉着小儿子来到墙角,顿了顿道:“那玉也是卖鱼挣来的,你可没算我那一成。”
满子指向后屋,“钱在娘那,要不你去问问?”
老周头嗞着嘴,“下次卖鱼挣了钱,还得给我一成。”
“不行,你也不想想那一成还是我出的钱。本来应该从银子里分,可是,你有办法将银子砸成两半吗?”
听了这话,老周头愁眉不展苦着老脸,心思百转不停地长嘘短叹,最终还是迈着腿走了。
回到草屋里,满子跳到床上揉了揉酸痛的小脚,蒙上毡被,无声无息间沉沉睡去。
戌时中,桂月升空白榆满天,云霞无影黑幕遮来。
银辉洒落乡间,夜色迷离的崔宅里,丝竹雅乐之声在庭院中缭绕。昏黄的灯笼下,一人吹陨一人鸣萧,陨声呜咽萧韵凄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今日是崔田主四十岁的生辰,婉拒了下人大张旗鼓的宴席,白日里发了些许钱财,给宅里的下人、长短工甚至是佃户。夜深人静时,他与儿子对坐在石桌边,手里打着节拍,心荡神摇间应和着感心动耳的凤管鸾笙。
平日里虽沉默寡言,但崔立对于眼下父亲的所作所为,更是觉得一言难尽。锣鼓喧天繁弦急管,对于为人喜静的他来说胜过百般折磨。可如果有选择,此时此刻他宁愿雀喧鸠聚,也不愿听这哀思如潮的靡靡之音。
忽闻远处传来几声哽咽,崔田主侧首望去,是门房在那抽抽噎噎。
“何事?”崔田主寒声问道。
臂长口阔的阿顺浑然无知,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奏乐之人,不时抽泣一声吸吸鼻子。
春桃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人停下奏乐。走到阿顺身边,她一脚踢向这人的屁股,随后蛇行狸翻身子倒转,秀足勾在老槐树的枝头,轻轻一跃站在他头顶的树上。
“啊…”惨叫一声,阿顺从地上爬起,头颅摆动间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谁?谁敢踢我?”
“你来这里有何事?”崔立看不下去了柔声询问。
“宅子里有鬼,刚才我被鬼踢了。”阿顺惊魂未定,战战兢兢地往后退去。
“蠢话。”崔田主怒骂,“有事就说,没事就下去。”
“这个…”阿顺面色僵硬,长长的臂膀挠向后腰。
他是寻声过来的,觉得这陨萧声好听,不知不觉间走了过来,此时田主问话不知如何作答。
“三天。”他急中生智想起了耕犁,“周石说,三天就可以把十一副耕犁打出来。”
“为何是十一副?”崔田主疑惑。
“因为…满子说了一种改良的耕犁,我…觉得不错就…让多打了一副。”崔立吞吞吐吐道。
“田主,没事我就下去了。”
“滚!”崔田主喝退下人。
两指搓了搓,崔立略一迟疑还是坦诚道:“我觉得满子说得那种犁确实能省力气,但是没人用过,若耽误了春耕就…”
“你呀你…”崔田主拍着双手摇头浅笑,两手间的玉扳指‘叮叮’作响,“多打几副又何妨?”
“终究是没用过。”崔立回道。
“你错了,钱财是商人通往士族的投路石。”崔田主见儿子面露难色,缓了口气叹道,“可这钱财敲不开赵先生的道观,你就要从别处下手,比如这周满就是你的帮衬。”
摇了摇头,崔立站起身走向后院,蓦地回首仰天长笑道:“龙生九子而九子各不同,我做不到狴犴那般朗朗正气、明辨是非,但我也绝不会做饕餮,至死都为贪婪而进食。”
桂月当空,促织与螽斯的叫声在这夜色里渐起。波光凌凌的水池边,崔田主闭上双眼状似假寐。
蛙声伴虫鸣,风吹舞垂柳。
春桃从树上飘然落下,来到石桌边斟满一杯酒,走到家主身后轻捏臂膀。
“我又错了?”崔田主闷声问道,伸手端起瓷杯一饮而下。
“田主慢点,满吟伤身浅酌为上。”春桃抿嘴一笑,皎皎月光下,梨涡在两颊上轻陷。
握住肩头的柔荑,崔田主往后倒去,靠在美婢的身上慵懒道:“龙生龙凤生凤,田主的儿子只想当圣人。”
“郎君还小…”
“不小了也该成亲了。唉…就算是到了我这般年纪,他也绝不会学我。”
“那不挺好嘛。”春桃停下双手,笑吟吟地说,“事事都学田主,也只有阿顺才愿意。”
“别提他!”
桂月透过窗棂落在案桌上,崔立来到房中,望着树影婆娑中斑驳的月色随风而动。展开桌上的楮纸,提笔沾了沾砚台里尚未干透的松墨。他沉吟片刻后,提笔写下:
南浦月·示翁
易逝韶华,绫罗蹁跹声凤管。桂殿兰宫,寿筳群仙宴。
柏酒玉盏,对影伤春客。弱冠立,欲语还休,催得浮生误。
……
一轮弓月垂于碧落,繁星闪灭灯火阑珊,万物悄无声息。
满子起夜来到院中,对着鸡舍旁哆嗦几下,摩挲着下颌,小儿郎心里想了个主意。
下次得和老爹提一嘴,在鸡舍边建个茅房,这样以后,冬天起夜也不会那么冷了。
转身准备回草屋里,爹娘的偏房传出了声音。满子轻手轻脚来到壁角处,伸头侧耳向内倾听。
“别管了睡觉!二郎要娶城里的女娃,让他自己烦心去。”
隐晦的月光下,小儿郎低头沉思,过了会举起小手挥了挥,喃喃自语道:“二哥放心,我一定挣钱给你娶媳妇!”
说完,闷头走向草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