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同意我俩的婚事了。”
周全仓手一抖,笔尖的墨汁滴落而下,眼瞅着账本上的一团污迹,心中默然无语。
小东家今日和弟弟去卖鱼,别的不说,这捉弄人的本事倒是学来了。
“咯咯…”钱婉月弯腰捧腹,看着账房先生的窘迫样,心中很是快慰。走到柜台前,她一脸肃穆地问道:“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我自小与邻村女子…”
“说实话,大丈夫别总是找托词。”
木然地点了点头,周全仓神色黯淡,怅然若失般叹了口气:“家里没钱,我不想拖累你。”
“我爹想攀上赵府的高枝。”见账房先生蹙起的眉头,钱婉月又解释一句,“你弟弟的先生是丰乐坊司马府的人,营州司马叫赵无思。”
“不会吧?”周全仓眉头皱得更深了,抬起头看向小东家,“赵先生是有钱人没错,但我没听说过他和司马府有什么关系。”
“我爹打听的。他现在改口了,不需要你有钱或是功名,但是他想攀上赵府的高枝,好让自己富甲一方。”
周全仓摇摇头,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我小时候在赵先生那读过书,确实能在他跟前说上两句,但若是这事我无能为力。”
“你弟弟呢?”钱婉月出声询问。
“三郎本性纯良,我不能为了自己去利用他。”
“亲如手足,这后一句就是这般意思。”钱婉月点点头会心一笑,盯着账房先生遽然间柳眉倒竖:
“前一句简直胡说八道!”
……
丰乐坊,赵府。
“去城里找个木匠,在牌匾上刻上‘虫二观’三字。”
“…是,三爷。”
来福刚回府里还没歇歇脚,听了赵先生的吩咐,一脸不情愿地转身离去。
说好的门房呢,到头来还是个下人小厮!
……
蒲柳村,周石家。
“有没有可能…”周雨农咬了咬手指,“周叔能听懂人话,但是听不懂你说的话?”
“啥意思?满子不是人?”阿顺咧开大嘴疑惑问道。
瞥了眼下人,崔立攒起眉头心中叹息…父亲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阿顺确实不适合当管事。上前走了两步,他朗声说道:
“我来解释给周叔听。”
“《墨经》曾记载:衡,加重于其一旁,必垂。权、重相若也相衡,则本短标长,两加焉,重相若,则标必下……”
用手抓了抓髯须,回头瞅了眼妻子,周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环顾四下,几人都是两眼冒圈圈,连一开始提出主意的周家三郎,都已经呆若木鸡了。
絮絮叨叨地说完,崔立端来茶水抿了一口,一旁的李氏上前给竹杯满上。
“厉害!”
满子攥着手挥了挥,别人听不懂他也听不懂,此时却装作‘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
“对!”
阿顺出声,至于多对他不懂,但是郎君说得就是对的。
“嗯。”
周雨农也点头,因为若是听不懂,好兄弟必定会对他冷嘲热讽。
“说得好!虽然我听不懂,但是会给你打出来的。”周石脸上红了红,但是面黑别人看不出来,“果然是读书人懂的多,那崔大郎你家就打这种耕犁?”
“还是打以前的耕犁吧…”崔立低眉垂眼神色赧然。
虽然说了这么多,感觉也是能省力气的,但是他不敢尝试呀。家里田那么多,要是耽误春耕就万事全休了。
“为啥不用满子说的耕犁?”阿顺挠头茫然不解。
“崔哥你是不信我?”满子嚷嚷着不乐意,说了这么多,结果人家不用。
“那就打一副先试试?”崔立有点不好意思,瞪了下人一眼。
“给我打一副,你们不用我自家用。”满子哼哼两声。
周石哈哈大笑:“你来给我当徒弟,否则我可是要收钱的。”
满子举起小手:“我有钱,石叔尽管造出来。”说着摸了摸怀里,什么也没掏出来,他这才想起钱已经给老爹了。
崔立见此,拉住小儿郎想要回家取钱的样子,笑道:“那就打两副,我来出钱。”
“三副,大娃家也要。”满子指着好兄弟,虽然他俩闹别扭了,但是关键时刻还得想着好兄弟。
“好兄弟!”周雨农来到跟前,用力抱了抱满子。
嘻嘻哈哈声回荡在乡下的屋舍间,路过的农户勾起了嘴角。和铁匠商量好后,崔立带着下人离去,两小儿笑嘻嘻地摆手送别。
卯时中,满子告别好兄弟,抬脚往自家走去。
斜晖映重峦,霞光洒叠嶂。
姗姗而行的日头爷西下天际,留下最后一抹金边照向乡下。云霞迎着暮色而来,归家的行人扛起农具,瞭望着身后的田野。
余晖入眼,满子站在家门口摇头晃脑般吟道:
我本农家一稚子,
今去相城卖大鱼。
日日斗金入我怀,
挣得银子三五两。
钱财不多我独乐,
了却老父心上愁。
看向天边,他‘嘿嘿’地笑了几声,这诗还是藏头诗呢…
“三郎,要不要喝点药?”温氏倚门说道。她从寺庙里回来做完晚食,正要出门寻小叔子,就见满子对着天边傻笑。
“你小时候喝的药还是有的,炮制药材也不费力,我去…”
“别!”满子连忙跑过来拦住大嫂,“先生说了,早晚的天地灵气最为养人,所以我…”
“这话你说过了。”温氏扭过身子朝院里走去,“但你不是在吐纳,你在对着天边傻笑。”
“大嫂,你们去寺庙干啥了?”满子想不出理由来,只能拿出看家本领带偏别人。
温氏摇着头不说话,急步来到后院里对婆母说:“娘,三郎又犯疾了。”
郭氏挥了挥手:“随他,爱说浑话就说吧。”
“这次不是浑话。”温氏忧心忡忡,“不仅和以前一样发愣,现在都开始傻笑了。”
“真的?”
“嗯…”
“三郎,你给我出来!”郭氏在院里怒喝。
满子跑进自己的草屋里,听了娘的怒喝声,一头钻进毡被里,埋住了小脑袋。
得意忘形…早知如此还作什么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