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日落桑榆晴霞漫天，早月似满弓悬于碧落。赤红的日头爷掠过树梢，为九天的云霞描了一圈金边。
相城，客悦食肆。
觥筹交错的食客酒酣耳热，推杯换盏间更唱迭和。
寻了个时机，钱掌柜走到女儿跟前，一边和客人谈笑一边低声呢喃：“我改主意了。”
“什么？”钱婉月没听清，惑然地看向父亲。
“告诉周全仓，他要想娶我女儿，必须有铜山金穴或者金榜题名。”
钱婉月默不作声，将手里的菜肴递给邻桌的客人。这些天里她都听过几遍了，此时不愿再说什么气话，转身欲走时，父亲的嘀咕声幽幽传来。
“若是让我家财万贯也行！”
……
蒲柳村，周石家。
“明日就行，到时候我把犁铧给你送过去。”
“哪能让你送，两家离得那么近，到时候喊我来拿就成。”老周头客气地说道。
闻言无可置否，周石看着桌边生闷气的两小儿，笑道：“小时候给你俩做竹马，哭着喊着要拜我为师，如今来这怎么愁眉苦脸的？”
“大娃骂我！”
“没有的事。”周雨农扭过头不去看好兄弟，“是你先说我的。”
“你要是都喊周叔，乡下哪个人不是你周叔，谁知道是谁？”满子撅起小嘴反驳。
“你小时候也喊我周叔。”
“没有，我只喊了叔。”
为了吵赢好兄弟，满子也不顾面子了，站起身来振振有词道：“我喊你爹二牛叔，喊他石叔，这样才不会弄混了。”
输人不输阵，周雨农也站了起来，摸了摸小脸突然出声：“对了，你喊崔田主崔叔，那不也是姓吗？”
“他姓崔又不姓周。”满子瞪着双眼，指着好兄弟撇撇嘴神色嫌弃至极。
“行了，都别吵了。”
老周头出声喝道，拽着小儿子坐了下来，那边的周石也小声安抚着周雨农。
“都一样的，乡下没那么多规矩，喊周叔、石叔都行。”
李氏在一旁掩口胡卢，她儿子在城里做短工，好久不曾回来。当下听着两小儿吵架斗嘴，虽然心中觉得有趣，还是出声劝慰一句。
周雨农还想说几句狠话，杀杀好兄弟的气焰，门外却传来了招呼声。
“有人在家吗？”
阔口如马嘴，眉毛稀疏耷拉的阿顺探头探脑。他本想直接进去，但是崔田主说要遵规守礼。怕自己惹事生非，还让郎君陪自己过来。
周石和妻子起身相迎，一个阿顺不至于这样，可崔大郎也来了那就是贵客，毕竟人家现在都当官了。
“崔哥好！”周雨农喊道。
“立哥好！”满子不甘示弱。
愣了愣，崔立拱手回道：“你们好。”
学着郎君的样子，阿顺抱拳深鞠一礼，站起身来嘴巴咧向两腮笑道：“好好好…都好。”
“崔大郎你这是…”周石手忙脚乱行过礼，张嘴疑惑地问道。
“家里耕犁不够，来周叔这打几副。”
“石叔！”满子叫道。
“对，十副。满子就是我肚里的虫子，还没说就知道了。”阿顺没听清，自以为是地朝小儿郎挤眉弄眼。
跑到顺哥身旁，满子仰起脑袋看向好兄弟。周雨农不甘人后也跑到阿顺身边，拉着他的手瞪向好兄弟。
两个小儿郎在前院里互相瞪眼，阿顺乐得喜上眉梢，扭来扭去和他们打成一片。
老周头见崔大郎来了，也就不想待在这了，和当官的待一块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转头就走去家里。
和周石商议一番，崔立有点手足无措，他虽略知农事但并不精通。回头见下人和两小儿在嬉戏玩乐，只能硬着头皮诉说来意。
“十副耕犁，十副套在牛身上的那个…”崔立期期艾艾的说。
“是要曲轭还是杠辕？”
“就那种两头牛抬着的。”
“二牛抬杠、二牛三夫…”周石点点头，摸了摸髯须喟叹道：“田主家里不仅牛多，佃户也多啊！”
崔立讪讪而笑，眉清目秀的脸上浮现一丝赧颜。
“再多也不能浪费呀！”满子歪头插嘴一句。他家里没牛，也见不得别人耀武扬威。
崔立摆摆手莞尔一笑：“家里田多，两头牛耕地快一些。”
“不错。”周石附和着，“一头牛确实慢上不少。”
“那是耕犁不行。”满子走到院里角落处，指着一旁的耕犁，“这根棍子太长了，耕地时太费劲。”
周石不以为然道：“要是没这犁辕，曲轭和杠辕拴在哪？”
“要还是要的。”满子摸着下颌，围着耕犁来回踱步，“石叔你可以把它改成朝下的，就像这样…”说着他伸直臂膀，手腕往下一压，五指微微翘起。
“这耕犁从前朝用到现在，我为什么要改？”周石奇怪地反问。
“你挑过担吗？”满子转头和崔哥说。石叔脑袋不好，他先说给崔哥听。
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崔立闷声道：“没，但是看见过。”
满子顿时哑口无言，不曾想自己一人唱戏，周围人没人能听懂，挠挠头他解释道：
“挑担的货郎为什么前后一样重？因为省力呀！如果头重脚轻，人还怎么走？”
周围人还是困惑不解，他叹了一口气道：
“这根直犁辕斜向前，牛要拉着它往前走，为了扶住犁把，人就得往下压。这样一来，你就是在和牛较劲，最后牛费力人也费力。”
阿顺一拍大腿，咧开嘴巴大叫道：“对，就是这样。家里的佃户耕地时，一人牵着两头牛，一人扶住犁把，还有一人要坐在杠辕上往下压着。”
敛眉点了点头，崔立笑道：“我懂了，若是改直犁辕为曲犁辕，那么牛往前拉，犁铧就会往上翘起，这时为了扶住犁把，人只要往上提即可。”
“而且一人一牛，耕地转动灵活，也不会出现回转相妨的难处。”
“崔哥你真是颖悟绝伦啊！”满子夸赞一声，仰着小脸看向好兄弟，“你能听懂吗？”
“我当然懂！”周雨农瞪眼道。
“石叔听懂了吗？”
周石挠挠头：“不懂！”
“你听不懂人话？”满子睁大双眼，悄悄挪步后退，小身子畏畏缩缩间躲在崔哥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