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回来啦,你有没有想我?”
“钱呢?”
眉尖不断跳动,老周头搓了搓双手,对于小儿子的问候充耳未闻。干瘦黝黑的老脸盖不住面上的红晕,每次打劫小儿子,他感觉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撅着小嘴,满子怏怏不乐,老爹就知道钱,从来不会想念自己。岔开小腿坐在地上,他从怀里掏出书册放在腿上。
老周头打眼一瞧张嘴喝道:“钱都买书了?赵先生那不是有书吗?往日也不见你这么爱读书,真是败家子啊…”
满子也不说话,继续掏出五十文钱放在地上。
“就剩五十文?你小子别想留了全都要上交。”老周头攒眉苦脸,双手揪着大腿摇头叹息。
“这是我的,我带去相城准备买肉的。”
“什么你的我的,卖鱼钱都花完了,这就是家里的钱。呦呦呦…这是银子?”
直到小儿子拿出一块碎银,老周头再不计较那五十文了。一把夺过银子贴在脸上摩挲着,嘴里絮絮叨叨语无伦次:“银子…银子…哈哈银子…这还是我第三回见到银子!”
“俺也一样!这是我头回见到银子。”满子眉开眼笑,心中很是得意。
“好儿子!”老周头将小儿子揽入怀里,张嘴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像我…像我一样能挣钱!”
满子抬手擦去脸上的口水,看见老爹将银子放进嘴里咬了咬,心里鄙夷不屑,都不想要这钱了。
“这五十文是我的。”
“是你的,都是你的。”老周头连连附和,“这是你留下的钱,至于这银子就当你上交的。”
“不是…”满子急了,“这五十文是我带到相城里准备买肉的。不信你问二哥,他知道我卖鱼只挣了银子没有铜钱。”
“是吗?”老周头眯起双眼站直身子,“早前你说过什么?”
“这次挣钱给你一成。”满子挠挠头,脸上不情不愿,“行吧,那这五十文是你的。”
见小儿子一脸落寞,老周头反过来宽慰道:“别着急,还没分你的钱,这银子回头让你娘分你两成。”
“好。”满子捡起地上的五十文递给老爹,“这是你的,咱们说好的仅此一次。”
“是是…”
接过小儿子的钱,老周头脸上的笑意更甚,手脚哆嗦间突然问道:“你不会和你娘说吧?”
摇摇头,满子将书塞进怀里,又把银子递给老爹,“说好的事我肯定不会。对了,娘呢?”
“和你大哥大嫂去寺庙里了。”
听了小儿子的话,老周头如释重负随口回了一句。转身贼头鼠脑般弯腰勾背,三步并作两步小跳着跑回偏房里。
满子捂着小嘴偷笑,老爹藏钱的样子就像是做贼一样。
抬脚走进家里,穿过小院,来到自己的草屋内。随手掏出书册丢在床上,整个人跳上去躺了下来。回想一天的所得,他略感身心疲惫,揉了揉小腿好想就此睡去。
“满子,你在家吗?我看见你回来了。”
“好兄弟我来啦!”
一听这声音,满子不用见到人,就知道是自己的好兄弟来了。
“周老爹好,我来找满子。”周雨农脆生生地打了声招呼。
“进来呀,别在门口站着。”老周头藏了钱正是心满意足之时,闻言热情地对周二牛家的儿子说道。
“我来啦!好些天没见,大娃你有想我吗?”
“想!我最想你啦!”
周雨农抱着好兄弟,两小儿相拥在一起跳了跳。
“找我有事?”满子说着话,用手捏了捏好兄弟的脸。
“是啊。”周雨农也抬起手捏向好兄弟的脸,两人打闹一会,他指了指隔壁,“周叔在打铁,你要去看吗?”
“哪个周叔?”满子没看见好兄弟的动作也没细想,伸手挠向他的腰间。
“你家邻居,啊哈哈…别闹满子。”
“我带你们一起去。”老周头突兀地插嘴一句。
家里的辕犁在邻居那,正好跟着两小儿一起去。否则,无缘无故过去,周石会不会以为他要偷师学艺。以己度人虽是可耻,但邻里邻居的也不能闹得不欢而散,尤其周石还是村里的铁匠。
来到隔壁邻居家,两小儿首先打恭作揖:
“周叔好!”“石叔好!”
对视一眼,满子当即跳脚道:“大娃你喊错了,这乡间都姓周,你要是喊周叔谁知道是谁?”
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不能同当!古时今日,四面楚歌大难临头之际,从来都是瓦解星散劳燕分飞。
好兄弟临难不顾,周雨农直眉瞪眼恼羞成怒:“都是喊姓的,哪有喊名的,你小时候喊我周叔,也没见你喊我雨农叔啊?”
“你你你…”听了这话,满子暴跳如雷,手指着好兄弟身子都在发抖。他还真没想到这人竟然赶尽杀绝,毫不留情地将小时候的糗事拿来说。
“大娃,我要和你绝交!”
“谁怕谁!”
用力扯了扯袖子却扯不断,满子侧首对老周头大喊道:“拿刀来,我要割袍断义,从此和大娃恩断义绝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啪。”
一巴掌打在小儿子的脑袋上,老周头对院里的李氏干笑道:“小孩子百无禁忌,让你看笑话了。”
捂着肚子都笑弯了腰,李氏扭头看向丈夫,也是一副瞪目结舌的模样。她歉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屋里给客人准备茶水。
周石,人如其名磐石大汉。赤膊上身似铜浇铁铸,虎背熊腰兼肤色黧黑,浓眉大眼又方面大耳,蓬头垢面但须髯如戟。
邻居没来之前,他手拿铁钳夹着铁坯,另一只手攥着铁锤,一上一下打在砧子上,妻子在旁拉着风箱。此时妻子进屋准备茶水,他撂下手中的铁锤,端来方桌放于前院中。
李氏端来茶水,又拿来几块饴糖放在盘子里,端到两小儿的面前。丈夫作为一家之主还未说话,她也静坐在旁缄口不言。
坐在桌边,周石见两个小儿郎你推我搡互相埋怨,张嘴粗声嘶哑道:“我徒弟今日来此,是为学打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