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西厢房。
在婢子梅香抱住主子时,女郎就已悠悠转醒,此时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四面垂帘。
赵先生有点不放心,还是请来了相城的‘神医’。
“舌质淡,脉弦,心神激荡所至。”
孙大夫手捋襞须,侧首瞧了眼侍候在旁的徒弟,轻咳间扬声道:“甘润缓急、养心安神,宜用甘麦枣汤。”
一旁的小童无动于衷,木然的小脸犹如老僧入定般神游天外。
点头受教,赵先生虽然会点医术,但也只能在乡下治些田夫野叟,可不敢给侄女诊治。
“平日里多食莲枣蜜粥,安心静养即可。”
松开把脉的手,孙大夫站起身来,走到案桌边铺开楮纸,提笔写下药方。
来福见此掏出银子,悄悄地塞给呆若木鸡的小童。
“咳…”
重重地咳嗽一声,见徒弟终于回神醒来,孙大夫写完药方后拱手告辞。
“来福,给大夫引路。”
“是。”
“对了…”孙大夫将要跨过门槛却收回了脚,回头看向赵先生,迟疑道:“你那侄子的脑疾如何了?”
“…好多了。”
“头颅乃人之命脉,非万不得已不能下重药。”孙大夫盯着自家徒弟,嘴角似笑非笑,“孩子脑疾好不了,多半是胡言乱语装模作样,直接打一顿就成。”
“哈哈哈…”
大夫走远,卧病在床的女郎不顾叔父铁青的脸色,放声长笑起来。
……
“你到底问不问?”
女子面红耳赤低头不语,满子开始急了,他还想回店里歇歇,等先生过来接他呢。
钱婉月还在回味那声‘二嫂’,闻言喃喃自语道:“你二哥心上人是谁?”
“你都问了几遍了,可我不知道啊,这钱我是不会退给你的。”
满子不动声色按住衣襟,忽然一拍脑袋:“我知道了!”
“是谁?”
“二哥经常在夜里看天上的‘白玉盘’,所以他的心上人一定有个‘月’字。你放心,我回去就找人问问,看看周边三个村有没有这人。”
“不用了。”钱婉月勾起嘴角喜笑盈腮,突然间站起身子,“走吧,回店里。”
……
“这酒寡淡无味,往里掺了多少水?”
“胡说。”
指着魁梧大汉,钱掌柜退后几步,腆了腆肚子像是在壮胆,出声喝道:“我这酒连城里的士族贵人都爱喝,兀那汉子,你就是不想付钱吧?”
“哼…”
魁梧大汉不再啰嗦,从腰间摸出碎银扔在桌子上,张嘴骂道:“晦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食肆。站在门口,早间的女子和小孩映入眼帘,看其方向正是往这边走来。
汉子来不及多想,双臂一扬提身纵气,兔起鹘落间跃至屋顶。随后深吸一口气,在屋顶的黑瓦上轻点几下,身子起起伏伏间不见了踪影。
“大鸟?”
“什么大鸟?”钱婉月莫名其妙看着小儿郎。
满子挠挠头,“可能是我看错了,刚才有一只好大的鸟飞了过去。”
“你没有脑疾,可能有眼疾。”钱婉月一本正经地说道。见小儿郎横眉怒目般直视而来,她勾起嘴角轻提裙摆,小跑着走进食肆里。
“二哥我回来啦!你有没有想我?”
人还未进,声已传来。
“哈哈…当然想!”
接话的不是周全仓而是钱掌柜。望着黝黑的小孩,他招了招手:“鱼卖得如何?”
“掌柜好,鱼都卖完了。”
满子走到近前,学着来福的样子躬身行礼,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午后可是要回家?你哥要留在店里,难道你要自己驾车回去?”
从账房先生那问不出什么,钱掌柜转而打起了小孩的主意。
满子不疑有他,张嘴说:“我家先生带我回去。”
“你家先生是?”
“我家先生姓赵,名…呃,字…呃…”
满子搔头抓耳,这才发现自己对先生一无所知。除了喝酒煮茶、打拳练剑,先生还会什么?
“二哥,先生叫什么?”
心中叹气,周全仓回道:“赵醒,字无恨。”
往日里弟弟机灵的很,今日怎么就听不出来别人在套话?
摸了摸两撇髭须,钱掌柜笑道:“饿坏了吧,来吃肉。”
“谢谢掌柜!”
桌上摆着烤羊腿,清炒木耳,萝菔炖猪肉,香葱拌豆腐。
满子也不客气,拿起竹筷不停地伸向盘子里,两只小手沾了油,他就往二哥的身上抹去。
李膳夫吃饱后和掌柜道了声谢,回到后屋的庖厨里。今日这情形看来,不是请自己吃饭的,而是账房和他的弟弟。
周全仓也想走,但是弟弟还在身边,小东家又端来一壶酒,只能继续陪着钱掌柜喝上两杯。
“乡下不是不吃午食吗?”钱婉月来到桌边,怒视小儿郎。
嘴里吃着羊肉,满子含糊不清:“掌柜盛情款待,我只有却之不恭了。”
“就是,在我这吃好喝好,别的不说酒肉管饱。噢…你不能喝酒,那就多吃点肉吧。”钱掌柜瞪了眼女儿,向小儿郎笑呵呵地说道。
喝饱吃足后,满子来到后屋里,寻了个由头将二哥叫了过来。
“看…”小手一伸,一枚豆大的碎银子躺在手心里。
“哪来的?”周全仓盯着银子。
这要是以往,差不多都够自己十天的了。如今不成,他已经涨了月钱。
“给我换成铜钱。”满子不想解释,省得二哥知道了要自己还回去。
见二哥犹犹豫豫的样子,他心一横:“见者有份,你少给我五十文总行了吧。”
周全仓摇头,摸着弟弟的脑袋:“一两银子一千文十多斤,你这估摸有五百文左右,那就是五六斤重,何苦换成铜钱?放身上不累吗?”
这么重?满子心想,那腰缠万贯之人不都得被压死了,还能走路?
“但是,不换成铜钱,我怎么和爹分账啊!”他嚷嚷道。
“分什么钱?不是上交吗?”
眼珠子左右飘忽,满子捏了捏衣角正要解释,店里传来了声音。
“有人找周满,是你弟弟吗?”钱婉月朝院里的账房先生喊了一声。
“没这个人!”
满子猝不及防,挪动小腿一溜烟跑到二哥身后,伸头伸脑般躲了起来。
难道是早间那对情人找来了?不会是大和尚后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