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带你出去逛逛。”
看着欢呼雀跃的侄女,赵先生有气无力道:“不过,午后我得回去,我弟子还在食肆里等着。”
“是整天说浑话的那个?”女郎眼前一亮,背着一只手走来走去,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挥了挥,“让我去会会他,看看这人是何方神圣。”
你俩要是碰到一起,那我就没有活路了!赵先生心想,张嘴哼道:“那就不去了。”
“别嘛…叔父。”女郎走到近前晃手撒娇,“我在府里都没个说话的,这回我要是见了,保证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不用你来治,我已经找到了他的致命弱点。”
女郎不依不饶,赵先生作势欲走,她只能点头答应只去逛逛。
来福牵着马车在厅堂外等候。换了身衣裳的女郎忽然一拍手:“叔父有了船,那下次带我去乡下泛舟可好?”
“船?”
“是满子,那日他说没有木舟来捕鱼,所以我……”来福着急忙慌地解释,两股战战间险些跪倒在地。
“不错。”赵先生想起入水即沉的竹筏,“来福有心了,往后去当门房吧。”
深躬一礼久久不曾起身,来福双眼含泪哽咽道:“是,多谢三爷。”
“你是对我不满吗?”女郎怒喝。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下人是哭给自己看的。
“没…只是想着以后不能天天见到三爷,小的心里愁苦。”
小贼胡言乱语,他被坑了几回。但是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来福可算是学会了,也不枉花了两百文。
“哼…虚情假意。”赵先生瞥了眼下人,嗤笑道:“我和满子待了五六年,你这优伶精我还看不出来?”
“真要是想我,每隔一日送几坛酒过去。”
“是是…”来福老脸红了红,讪讪而笑,面上的褶子都撑开了少许。
扶着婢子的手,女郎踩着轿凳拾阶而上,蓦然间回首笑道:“谁给他取名为满?这人居心不良啊!”
“为何?”赵先生敛眉。
“满招损谦受益。前人常言,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人不想他虚怀若谷,反而让他目空一切。”
赵先生俯首闷声:“我取的。”
梅香掩嘴偷笑,女郎的神色僵了僵,瞪了一眼婢子,窘笑道:“…呃,既然是叔父给起的,那自然是希望他心满意足、满载而归,这个…人生圆满。”
“对,如此才是叔父所期。”
赵先生低头思索。怪不得周老爹不愿两个字非要三个字。难道那时候他就想到了?是自己太过唐突了?
站在马车上,女郎见叔父皱眉蹙额闷闷不乐,灵光一现般问道:“他姓什么?”
“周…周满。”
心中一慌,女郎突然间觉得喘不过气来,泪水仿佛要夺眶而出。她蹲下身子手扶御马凳,头晕目眩间昏了过去。
“女郎!”
身边的梅香冲上前抱住主子。
“其梦!”
一蹬脚,赵先生的身子竟带着些许破风之声,凌空一跃落在马车上。
……
“吃啊?怎么不吃?店里也没多少客人。”笑眯眯地望着账房与膳夫,钱掌柜侧首瞟了眼邻桌大汉。
都说了歇业半天,结果这人手劲奇大非要闯进来,他的臂膀到现在都颤巍巍的疼。
“掌柜盛情难却,那我就不客气了。”周全仓心中狐疑,面上却是泰然自若。
李膳夫没读过书,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能张嘴鼓动腮颊,竹筷不停地伸向盘里。
“后院的马车,我看那马像是战马,这可不便宜啊!”
魁梧大汉的双耳动了动,一拍桌子嚷嚷道:“店小二,上酒来。”
“我去。”
李膳夫立马起身招呼客人。他在店里待得年岁比账房长多了,掌柜今日的举动有点莫名其妙,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我也不知。”
周全仓谨慎回道。三郎曾说过:与人亲近,必有所图。那么钱掌柜今日是为了什么?
……
井市,食摊。
巳时末,日头爷行至正中。相城的井市里软红香土川流不息,若是乡下的墟市,此时已然门可罗雀人烟寥寥。
“第一,我不是火坑。第二,哪有弟弟挣钱给哥哥娶媳妇的。”抿了口茶汤,钱婉月蹙眉撇嘴道。
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脚,满子害怕这女子会受不了茶味喷出来。
好在无事发生,他耸肩摊手道:“无法,乡下的习俗就是这般,子侍父弟养兄,这么多年村里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在捉弄我吧,哪有儿子弟弟供养爹和哥哥的?”放下茶盏,钱婉月面上怫然不悦。
这小儿郎哪有一点脑疾的样子,说他巧舌擅辩、浑话连篇倒是恰如其分。
“你爹老了你不养?”
“强词夺理,那也要等老了再说。”
“早养晚养有什么区别?”
“你…”钱婉月气结,一口银牙咬得“咯咯”响,攥起的拳头忍不住想要挥过去。
眼见女子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了,满子端起素芽茶浅酌一口。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书册,用竹杯挡住小脸,胁肩低眉轻声祈祷:佛祖菩萨老君天尊保佑…
腰缠万贯,役使鬼神!
一念至此,钱婉月扯下腰间的荷囊,拿出碎银在手里掂了掂,估摸着有五钱左右,“砰”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这太多了…”鹤发鸡皮、蓬头历齿的摊主凑到跟前,双眼紧盯桌上的银子。
“这是我的!”满子一把将银子揽进怀里,“一杯煎茶,一杯素芽多少钱?”
“十五文。”
摊主垂头丧气道。
“吶,给你。”
幸好昨夜二哥没要五十文,满子今日带出来准备买肉的,此时爽快地付了茶钱。
摊主走后,钱婉月不急着离开,依旧端坐在桌边。
“好好想想,不要以为拿了钱就可以不说话了。否则,下回休想从我这拿到一文钱!”
撸起袖子,满子扼腕抵掌,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惹得周围食客纷纷皱眉呵斥。
今日他不仅得到一本书,一块玉,竟然还得了银子,而代价仅仅是两条鱼。
“问吧…”看向女子,他的眼中似乎能冒出光来,“二嫂问话,我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