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宿缘之路 > 第六十一章 精明
    未时末,日昳时分,日头爷偏西。
    抿了口茶水,来福坐在桌边解释道:“府里出了点事,三爷让我送你回去。”
    “先生喝酒掉井里了?”
    满子还想再问,身边的周全仓一把捂住他的嘴。不顾弟弟扭来扭去的身子,拽着他揽入怀中。
    “找打!”嘴上呵斥,来福手里不见动作,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是啊,丰乐坊的赵府家大业大,作为家主当然是琐事缠身。”悄无声息走了过来,钱掌柜瞄了眼这人的短麻葛衣,鼠目乱转间,却没找到哪里绣了‘赵’字。至于为何说丰乐坊,他是在试探这人口风。
    “家大业大祸也大…”来福抬起下颌鼻孔撩天,斜眼瞪着店里的掌柜,“你是这意思吗?”
    “哪里哪里…”钱掌柜讪笑着摆摆手,“我是说贵人多忙,府里府外都要操心。”
    “嗬嗬嗬…”
    嗤笑声响起,来福站起身来抬头挺胸,盯着这人躲躲闪闪的双眼,厉声怒道:“贵人多忙,所以贵人多忘事。你是这意思吗?恩?”
    宛如受到惊吓般仓惶后退几步,钱掌柜一脸愕然地望向这人。他不过是说了几句客套话,这下人还蹬鼻子上脸,以势压人来了。
    上前扶住父亲的臂膀,钱婉月杏眸带着怒火,翘首眺望这人身后的账房先生。
    见势不妙,周全仓豁然起身,放开弟弟走到小东家身旁,又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中间。
    “福哥,你干啥子呢?”
    满子好不容易才挣脱了二哥,抬脚踩在凳子上大喝一声。
    气势一泄,来福回头苦着老脸,唉声叹气:“别喊哥,我真不是你哥。”
    “福哥瞧着年轻,再说我也不能喊你福爹呀!”
    “行行…你爱喊就喊。我驾车来的,你和我回乡下吧。”
    满子一拍大腿:“早上先生也是驾马车来的,要是放在这里还得给店家钱啊!”
    为人处事就该这样,能讹点就是赚了。可惜,福哥并不像他想象中爽快地掏出钱来。
    “三爷也是这样?”来福啧了啧嘴,挪步走向店外,“那我把‘来乐’送回府里,少跑一趟它也乐得清闲。”
    下人走后,钱掌柜“呸”了一口吐沫,嘴里低声骂道:“狗眼奴才还敢吓我…”
    “爹,别和这人置气。”钱婉月轻声安慰。
    “我才不和他一般见识。”钱掌柜回头瞧了眼柜台后的账房,拉着女儿来到食桌边坐下。那边的小儿郎低头瞅向衣襟怀里,他眯起双眼,哑着嗓子说:
    “这相城里赵府有好几个,但是丰乐坊里只有一个。”
    迎着女儿不解的眼神,他郑重地说:“司马府!”
    “与我们何干?”钱婉月皱眉反问。
    “这狗眼奴才口中的三爷,是这小子的先生,丰乐坊赵府是司马府。我的傻女儿,你还不明白吗?”
    “这三爷可能是管家,下人怕他所以才称其为…”钱婉月抿下嘴角嗫嚅一句。
    她爱慕账房先生为此绞尽脑汁,可不想事到如今却出了什么变故。
    “绝无可能。”钱掌柜冷笑一声,“这小子的先生叫赵醒,字无恨,营州大司马叫赵寐,字无思。要说这两人不是亲兄弟,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信。”
    “刺槐做的棒槌会扎手。爹…攀附贵人劳心费力不说,今日这下人你也看到了,就是一仗势欺人的鹰犬。”钱婉月语重心长地劝说。
    “我又不做走狗,只想寻个门路,找一靠山罢了。”钱掌柜反过来呵斥女儿,口中叱骂道:“愚不可及朽木难雕,要是以后家业到了你手中,你要怎样去守住家业?”
    “反正我不会去攀附贵人!”
    “哼…”钱掌柜站起身指着账房先生,讥笑道:“知女莫若父,你那点小心思我不懂?”
    “还是那句话,我的女婿要么有万贯家财,要么有功名在身。”
    “够了!”钱婉月潸然泪下,抹了把泪水啜泣道:“你的眼里只有钱,从来没有娘!”
    听了这话,钱掌柜腆了腆肚子张口欲骂,但话到嘴边终是顿口无言。
    妻子是绣花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的心。他既恨自己年少无财,以至于家无担石让妻子落下病根,最终撒手人寰。
    又恨后来的自己忙着挣钱无暇他顾,蓦然回首间,妻子已经沉疴难起。
    本愿天伦之乐,谁想天人永隔。
    想到此处,钱掌柜闷声闷气般嘟嘟哝哝:“总得为你留点钱,你若嫁得好自不必多说,若嫁得不好,回家照样锦衣玉食。”
    钱婉月脸颊一热破涕为笑,细声细语道:“不用,我们父女俩守住这食肆就行了。”
    “是啊…”
    一声稚子童音传来,打断了两人的愁绪。满子睁着炯炯有神的双眼,手拿美玉哼哧道:“我想挂脖子上,但没有绳子,你有吗?”说完,睁大眼睛撅着嘴,可怜地看向女子。
    “有,我给你找找。”
    钱婉月骤不及防有人会过来,也不知小儿郎听了多少。惊慌失措地走向后院,后知后觉才想起这不是家里,哪里能找到什么丝线。
    不过,自己为什么要躲?小儿郎早已知道一切,唉…还是心挂两头关心则乱。胡思乱想间,她走向后屋库房里。
    “我觉得吧,与其将鱼儿攥在手中,不如扔进水里,让它早日觅得自由。”
    “甚是有理!”钱掌柜拍手附和。背后说人闲话被人撞破,他也不觉得难堪。
    前人说过,厚颜无耻之人要么是男盗女娼,要么是豪商巨贾。此时的说咸道淡,他若是感到羞愧难当,这辈子富甲一方的雄心壮志,就如海市蜃楼般虚无缥缈、无迹可寻了。
    所以,他夷然自若地和小儿郎聊了起来。
    满子搬来两个凳子,自己坐一个,招呼钱掌柜也坐一个。
    “所以说,为何不放手让鱼儿畅快地在水里游。”满子说着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心里嘀嘀咕咕:回去就让周叔给凳子加个靠背…
    “你错了。”
    摸着唇上的两撇髭须,钱掌柜傲然道:
    “这世间若都是富贵骄人,那么谁也别想以理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