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中,客悦食肆。
一如往日,钱掌柜在午时都会去东林酒楼喝上两杯。更何况,今日的账房和膳夫都在店里,没什么事需要操心。
路过后院,扫了眼账房先生带来的马车,猝然间他站住身子,驻足院中陷入了沉思。
马车没什么好看的,至于马,他也不会相马,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遮阳的窗牖是寻常的粗布,帷裳是竹帘,也没有什么帷幔珠翠,更不必说丝绸流苏一类。
作为商人,不仅要头脑精明,眼力也得上乘。马车上那淡淡的‘赵’字,还是被他瞧了出来。
这相城里有没有姓赵的?
当然有!
但若是在马车上刻上‘赵’字,就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
司马府!钱掌柜首先想到。
知府姓殷,侓正姓柏,通判姓裴,城尉姓冯。
作为商人,城里的大人物他都有所耳闻。这马车若不是司马府的,那也一定出自城里某个士族贵人家里。
平民百姓就算是有马车,也没这个胆子在上面刻姓。
钱掌柜思忖一番,抬脚走进店里。
……
东林街,乌衣巷。
四下无人,和尚放下背着的行囊,取出其中的布衣换在身上。拿出竹筒,用手沾了些汁水、药膏抹在脸上。
走出小巷,原本一脸笑意的和尚不见了,还是膀大腰圆的样子,不过却变成了魁梧大汉。
汉子向不远处的客悦食肆走去,一边走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终于完成了主持的交代,不过这小子也太奸刁了。
……
“这个是什么字?”
“燃,恩…就是烧火的意思。”钱婉月看了眼小儿郎手里的书。
“那这两个连在一起就是‘燃灯’,对不对?”
“恩。”
“什么意思?”满子挠挠头。
大和尚给的书,书是好书,但他认得字却不多,更不用说思索其中深意。随手翻了翻,除了字还有一些画,或是手持铁剑长矛,或是盘膝在地。
“燃灯…”钱婉月歪头想了想,“好像是佛门的一尊古佛,这书应该也是本佛经吧。”
“和尚贼心不死,还想劝我出家!”气呼呼地说着,满子将书塞入怀里,想回头给先生看看,要真是佛经就直接扔了。
东林街,井市。
“来杯素茶?”
“羊肉汤来碗不?”
一路走来,四周的商贩热情地打招呼。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吃食玩物,应有尽有。
酒醋粮食,薪柴漆器,皮草细布,干货筋角,鲜鱼熟肉……
“那不有卖鱼的吗?”满子手指远处的鱼摊质问。
这女子带自己走那么远,现在小腿都酸痛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卖,反正离二哥店里也不远。
“那是要收钱的。”钱婉月理直气壮,忽而心中一动,“我有些事想问你。”
“别问,我不知。”
“看到那酸梅酪了吗?可好喝了,你想喝吗?”
点点头,满子舔了舔嘴角。
走向食摊买了杯酸梅酪,钱婉月拿在手中也不递给小儿郎。她知道这小孩鬼主意多,给了他保不准就不说了。
“我问你,你哥可有心上人了?”
摇摇头,满子盯着酪饮回道:“有!”
“有?那你摇头什么意思?”钱婉月愕然后退两步,手里的酪饮差点洒了出来。
满子赶紧上前借过竹杯,抿了一小口,摇头晃脑道:“有,但我不知道是谁。”
“是不是你二哥自小的青梅竹马?”
又摇了摇头,满子不说话。小口喝着酪饮,酸酸甜甜配着羊奶的香味让他眯起了小眼,唇上还沾了一圈白沫,一脸的享受模样。
“说啊!”钱婉月气极。
睁大双眼,满子郑重道:“二哥乃是我挚友亲朋、手足兄弟。”
“所以…”
“想问,你得加钱啊!”
扬起手,钱婉月真想揍这小子一顿,郁结间还是平心静气道:“回店里,我请你吃肉。”
还是摇头,满子不为所动:“乡下不吃午食,我没这个习惯。”
一人吃肉哪有全家吃肉好,挣了钱他要买肉回家吃,大哥大嫂和爹娘一起吃,那才叫香啊。
“要多少?”
“恩…我今日卖鱼没有挣钱。对了,都怪你。”满子一口喝完酪饮,“要不是你带我去河边,我那鱼至少能两百文。”
钱婉月从怀里掏出手帕,捻出碎银递给小孩,突然间又收了回来,盯着小孩她也不说话了。碎银随着青葱玉手晃了晃,小儿郎的脑袋也跟着左右摇摆。
点了点头,满子呆呆道:“没有!”
“到底有没有!再不说实话,这钱你就别想要了。”
“没有青梅竹马,但是有心上人。”嘴角垂涎欲滴,他随手擦了擦,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银子。
这可是银子,虽然就丁点大,但是他还从来没见过呢。
“继续说。”
“我二哥十七岁,亥月出生……”
“别说这些,说心上人!”
收起碎银塞入腰间荷包,钱婉月抱着双臂哼哼几声。
“你想做我二嫂?”满子张目结舌,终于回过神来。
大和尚说过,这女子姻缘将近就在眼前,女子也问是不是自己的兄长,大哥都成亲了,那当然只剩二哥了。
“没…”
脖子似火烧一般热了起来,钱婉月满脸通红低声否认。
“你再等等,我还没挣够钱呢。”满子抓耳挠腮,小脸皱成一团。
“为什么?”顾不得羞涩,钱婉月惊讶出声。
“哪有人会像大嫂那么傻…呃,不傻,大哥大嫂是情投意合。但是,娶媳妇肯定要挣够了钱啊!”
“为什么?”
满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突然出声喝道:“回神啦!你都问我两遍了,这般浅显的道理你不懂?”
“你早前不是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再考虑其他吗?”
“那是别人,这回是我二哥。我不能把自家人往火坑里推呀!”
“我才不是火坑!”
钱婉月咬着银牙攥着双手。
“总之不行,你再等等。”
眼珠子左右飘忽不定,满子捏着衣角搓了搓。
二哥要是成亲了,下一个不就轮到他了吗?还没有找到梦里的小娘子,他怎么能让二哥这么早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