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城,太平坊,赵府。
叩门入府,门后习以为常的影壁,却让赵先生停住了脚步。
富宅官邸莫不是在影壁上‘刻梅画竹’,要不就请一书法大家写上‘福寿’二字。哪里会像自家这样,硬生生凿出了个金戈铁马的战场。
穿过曲折游廊,来到府里的瑶塘处。
青砖绿瓦,古树成荫。
环宅而流的河水上架着筒车,竹筒临流转动汲水,行至高处倾泄而下,洒落在石壁假山处,迸溅的水珠跌入水潭。
瑶塘里,青石铺就的浮桥一路直通湖心亭。府里的三五下人手忙脚乱,其间夹杂着女郎的大呼小叫声。
“住手!”
赵先生一声怒喝。
周围的下人闻声低头缩脑、束手而立,你推我搡间躬身行礼。
“叔父回来啦!”
女郎眼珠一转,抬手指向下人道:“昨日来福回府,言叔父很喜爱我送的鱼,所以今日我便再捉一些上来。”
抹去额头的汗珠,来福哭丧着脸:“我没说…”抬头见女郎眯起双眼神色不善,余下的话他不敢再说了。
“下去吧…”赵先生望着四周的下人,“来福留下。”
不多时,湖心亭里只剩下三人。
右手抬起衣袖,轻轻地擦了擦眼角,女郎泫然欲泣道:“我好心送条鱼给叔父解闷,叔父为何送两条回来,难不成真是想羞辱我。”
来福心中一跳张嘴欲言,身边的主子出了声。
“胡说。”赵先生淡淡说道,“是因为来福陪我弟子卖鱼,所以他送给来福两条的。”
“胆子不小啊…”女郎瞪眼看向下人,“你居然和我说是叔父给的。”
额头后背不断冒出汗水,来福连连作揖道:“我以为是三爷吩咐过,所以那小儿郎才送我的。不曾想,他会那么好心。”
说完他干笑了几声,心里咒骂小贼本事不到家,如今差点害了自己。
“行了,别无理取闹。”
赵先生呵斥一句,心中也有些怀疑。当初弟子说是因为在墟市里被骂,来福挡在身前,所以才送鱼的。
但,弟子是会这样的人?
“明日送几坛酒去道观,下去吧。”
“是。”
应了一声,来福转身离去。走到湖边清风吹来,才发觉背后一片凉意。
“叔父偏心…”女郎倚在木栏边抽抽噎噎,“你在乡下垂钓,却不准我在府里捉鱼。”
以手扶额长叹一声,赵先生觉得头痛欲裂。
一个撒谎不眨眼,一个得理不饶人,一个整天说浑话,一个刁蛮优伶心。
都是前世造的孽,当然,也可能是缘!
……
膀大腰圆身长丈二,
青腮黑颊广额阔面。
厚唇翘鼻粗眉铜眼,
熊腰虎背身披褚衣。
和尚手捻佛珠,见小儿郎怒目不语,嘴角噙着笑意道:“女施主,姻缘将至也,须勇往迈进。”
“我?”钱婉月指着自己,眨了眨眼睛,“他在我身边吗?”
和尚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不是我…”
听了这话满子惊耳骇目,直摇头连连摆手,“我还是个孩子,你这大和尚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钱婉月郝颜耳红,抬脚轻轻踢了小儿郎,低眉垂眼声若蚊蝇道:“是他兄长吗?”
和尚颔首,还是含笑不语。
抚了抚胸口,满子砰砰乱跳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大哥早已成亲,那说得就是二哥,还好不是自己,梦里的小娘子也不长她这样啊。这大和尚说话吓死人,差点让自己闹了笑话。
“我爹不会同意的。”想起这个,钱婉月忧心忡忡。
“事在人为莫强求,命中注定何须愁。”
女子低头沉默不语,和尚也不再说。转过头来看着小二郎,笑道:“小施主与我佛有缘,不如…”
“没有的事。”满子往后挪了挪脚,“我爹娘还要靠我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呢!”
手里的佛珠转动几下,和尚粗眉一挑,“你家中有三子,小施主出家为僧也无不可。”
头摇如拨鼓,满子见这人头上没有戒疤,反问:“大师法号是?”
“我虽剃发却未出家,只因仰慕佛理,故而做俗家弟子,未曾有法号。”
“说到底还是贪恋红尘。”
和尚摇了摇头也不辩解,转而说道:“你若做俗家弟子,是可以娶亲的,同样可以参悟佛法,就是以后不得圆满之境。”
“佛法就是坏人好事的?”
指着木桶,满子愤愤不平。
“我出钱买下两条鱼。”心情不错的钱婉月插嘴一句。
“拦下的因,结出的果。”
和尚婉拒,伸手入怀拿出一块美玉,“我将此玉卖与你,小施主放了这两条鱼如何?”
美玉色泽暖阳纯正,形似光素细腻通透,中间有道淡淡的细痕。玉牌上下各有圆孔,仿佛可以掰成两半。
钱婉月见猎心喜,蓦然间有些警惕,这和尚说了这么多,不会是为了坑蒙拐骗吧?
“那多少钱?”满子怦然心动。这玉卖相不错,若用鱼来换玉,应当是赚了。
含笑摇头,和尚无悲无喜道:“出家人不谈钱,说缘!”
“那…多少缘?”满子盯着美玉,目光再也离不开了。
和尚呆了呆,神色古怪道:“一百缘?”
“不…”
指着美玉,满子一本正经地说:“出家人讲究钱财乃身外之物,在我看来应该是一缘才对。”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眼前之人,顺手拿回这人手里的美玉。
“那就放了鱼吧。”
和尚也不气恼,笑呵呵地说。
抓起木桶里的一条青鱼,满子走到伊湘河边,轻轻一拋,鱼儿落水后转瞬间消失不见。
回到来处,揉了揉酸痛的小腿,他盘膝坐在地面。
“一条?”
伸出一根手指,和尚不复之前的淡定自若,不可置信般问道。
睁大双眼点了点头,不顾身旁女子踢来的脚。满子奇道:“一缘一文一条鱼,错了吗?”
“没错。”和尚嘴角露出苦笑,从身后行囊里掏出本枯黄的秘籍,“我观施主身骨俱佳,此书可涨些许气力。”
“书赠有缘人,鱼归伊湘河。何如?”
“我不认识多少字呀,要是看不懂怎么办?”满子挠挠头,看向那人怀里。
深吸一口气,和尚从怀里掏出刚才的一文钱,嘴角挤出笑意:“一文一缘,一鱼一放。何如?”
拿过书和钱,他将鱼抛入河里。
“来日若有闲暇,小施主可前往离州皇都,我在上京城梵隐寺修行。”
“好说好说…”满子连连点头。
和尚走远,钱婉月蓦然回首吃惊道:
“哪个大夫给你治的脑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