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宿缘之路 > 第五十六章 生意
    辰时末,日头爷铺洒万千。漫天的云霞如渊似海喷涌而动,日光与金斑遍地于相城的街道。
    远处是甚嚣尘上的喧哗。
    茶坊酒肆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行人络绎不绝。秦楼楚馆勾栏瓦舍,歌舞丝竹之声不惧寒暑、日日如是。
    近处是儿女情长的缠绵。
    才子佳人后拥前呼,捱三顶四的随从争先恐后。摇扇笑花执袂踏云,凄凄戚戚之语春去秋来、一如往昔。
    伊湘河,拱桥边。
    两岸的柳枝垂落河水,随风舞动间,几只鱼儿往溯嬉戏,游成一片。
    “此去经年,不知何日能归,若无音信,卿…”
    儒衫冠巾的男子手扶木桥,望着因风起漪的河水伤春悲秋,心中喟叹。
    “良人不负,妾当梳洗描眉以待。”
    双瞳剪水的女子眉目含情、顾盼生辉,柔荑紧握心爱之人的臂膀。
    “是啊…”
    瞅准时机,满子附和一声。提起木桶来到两人身边,状似无意般长吁短叹:“时移世易覆水难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鱼儿鱼,何必在这木桶里苦苦挣扎。山高水远,他日得来的自由,足以聊慰浮生。”
    紧随而来的钱婉月驻足桥边,好整以暇看着小二郎抚胸顿足的模样。
    账房先生的弟弟不知打什么鬼主意,她要盯着点。要是被拐子掳走,就无颜以对心上人了。
    儒衫男子蹙眉颔首似有所悟,轻轻推开肩上的素手。
    一旁的女子见心爱之人的举动,脸上忿然作色,指着黝黑的小儿郎喝道:“哪里来的乡间野童,青天白日在这胡言呓语。速速离去,莫叫我将你家大人找来,到时候揍你一顿。”
    “鱼儿鱼…”
    不顾女子倒竖的柳眉,男子黯然的神色。满子唏嘘道:“卖你送人心不忍,放你入河失钱财。二者不可兼得,我到底还是负了你。”
    “你这泥腿子…”
    朱唇粉面的女子横眉立目、怒火中烧,但她终究不是叉腰骂人的泼妇,只能侧首凝眸,楚楚可怜地望向身边之人。
    张了张嘴,儒衫男子苦笑一声,指着木桶道:“那我买了,小儿郎将鱼放入河里,此举也算是两得之事。既不失钱财,也不用痛心。”
    大功告成!
    既然生意做完,接下来就该成人之美。
    “此举甚好,但你是愚人,我不会卖给你的。”满子摇头脸上惋惜。
    “为何?”
    往日里性子再好,男子这时候也忍不住面露愠色。这小儿郎言语之间颇有童趣,难道是专门捉弄人来了?
    “成家立业何解?”
    “成家在前、立业在后,功名抱负什么的都得往后放。”
    “怯于成家而负于佳人,就算往后得来功名利禄,也改变不了今日是个懦夫。”
    “你又不懂我的难处,怎可说我是懦夫?”男子虽是质问,言语中却没什么怒气。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你?”
    满子翻了翻白眼,他最擅长这种辩论了,连先生都辩不过自己。眼前这人身穿儒衫,那就一定会循规蹈矩,克己复礼之人是最讲规矩的。
    “我不是你,所以…”
    “行了,别再问怎么知道的,鱼儿都懂这般道理。我早间捉鱼,两条鱼一起被捕,谁都不肯跳网离去。”
    “你倒好,立业未成,先就不敢成家了。往后可敢再说自己是大丈夫?”
    儒衫男子被说得哑口无言。身旁的女子本想夫唱妇随,但越听越回过味来,这小童是在帮自己啊!
    倚桥而立的钱婉月看呆了,瞠目结舌的脸上难掩惊色。
    小儿郎不是有脑疾吗?这哪里像是口拙而讷于言?难道城里和乡下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我家良人一时魔怔了,可没你说得那般不堪。”女子见情人低头不语,出声解释一句。
    满子正要反唇相讥,儒衫男子却开了口:“小儿郎一开始还说,相忘于江湖才能得自由,后来怎又这般言说?”
    “那是鱼又不是人!”
    “我买了,小儿郎放鱼吧!”儒衫男子仿佛下定了决心。
    “这样才对嘛,成家好处多。”
    满子提着木桶走到跟前,嘴上不停:“前人常说,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话虽如此,有了贤内助,自己还扫什么屋子?”
    “前人之言是这个意思?”儒衫男子扯下腰间的荷囊,正要付钱时却愣住了。
    “难道不对?”挠挠头,满子看向眉开眼笑的女子,“姐姐不愿打扫屋子?”
    朱唇粉面的女子笑逐颜开,嘴上却嗔道:“如你所说,那也得成了贤内助才行啊!”
    “听见没?你以后不用打扫屋子了。前人说得都是有道理的,像那些大丈夫何患无妻的…嘶…”
    来到身后多时,钱婉月闻言立马踢了小儿郎一脚。
    “呸…应该是大丈夫岂可久居人下。所以说,还是要先成家再往上爬,成亲后出仕科举、入朝为官…”
    暗舒一口气,满子庆幸于圆了回来,如今差之毫厘可别功亏一篑。
    摸鼻抚腮,儒衫男子垂首酡颜,恍若未闻般讪讪问道:“多少钱?”
    “此言甚好!”
    满子正要回答,桥上走来一和尚拊掌笑道。
    “二位施主结不解缘,应当喜结连理,来日必定会伉俪情深休戚与共。”
    “多谢大师吉言。”
    美貌女子屈身福了一礼,儒衫男子也拱了拱手。
    “杀生放生乃我佛门之事,二位施主请就此离去。钱财只会损害他人功德,这般道理我来说与小施主听听。”
    “那就有劳大师了。”
    儒衫男子瞅了眼小儿郎,见他一脸惊色还未回神。迟疑片刻后转身离去,身后的女子亦步亦趋。
    钱婉月走到满子身旁,小心戒备地盯着来人。
    虽然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但这膀大腰圆之人,可不像往日所见的僧人。这年头,拐子身披僧衣也不少见。
    回首侧身,和尚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见面前两人,一人狐疑、一人恼怒。他颔首间喧了一声佛号,声如洪钟般说道:
    “小施主与我佛有缘,不若入我佛门。”
    “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