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城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商走贩向来客介绍买卖,挑担的货郎走街串巷,身后引来一片垂髫总角。
饴糖胡饼、竹马空筝,都是孩提的喜爱之物。
“那就长话短说。”
四周的吃食玩物吸引了满子的目光,咽了咽口水,他转头对先生饶有兴致地说道。
赵先生不愿笑话友人,但转念一想,说出来告诫弟子一番也是好事。
“我这友人与你很像。”迎着弟子不解的眼色,赵先生娓娓道来:
“高祖子生,普赐群臣。殷之阳谢曰: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
“高祖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噗嗤”一声,御马凳上的周全仓笑得直拍大腿,一路上阴沉的脸色消失不见,此时此刻笑得乐不可支。
满子挠挠头:“我听不懂!”
赵先生也不解释笑着说:“我这友人年少得志,未及弱冠便官至礼部侍郎。当初的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几年前将他外放相城。”
“同是四品官,在京城可比一城知府强多了。朝中皆言,是陛下不满于当年之事,外放为官看似平调实则贬谪。由此可见,祸福相依世事难料。”
“不过…”眯起双眼,赵先生告诫一句,“周满你生有宿慧,却自小患有脑疾,更要谨记祸从口出!万万不能学我这友人。”
“我没有脑疾!”
闭口不言的赵先生驾着马车,左拐右转间来到客悦食肆的门前。
“我午后再来接你,马车先放店里。”
望着越走越远的身影,周全仓内心“咯噔”一下。刚才光顾着笑了,这马车放店里岂不是…
自己才向钱掌柜告假两日的!
“二哥,先生那话什么意思?我都没听懂。”
小儿郎的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已不记得兄弟之间的别扭了。
周全仓心中有些焦急,随口解释说:“高祖皇帝喜得皇子大宴群臣,殷之阳说,这普天同庆之事,可惜自己却没有功劳,还得了陛下的赏赐。”
“然后呢?”
“高祖皇帝说,这事你还想有功劳?”
满子目瞪口呆,捧腹大笑瘫坐在地。
这人都不是有脑疾了,是从头到脚都有病啊。不过…先生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自己和这人很像?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吆,全仓回来啦!”
正在算账的钱掌柜从食肆中走出,原以为这马车停了许久是有客人来了,出门一看才知自家账房先生站在门外。
“这位是…”虽然心中有些猜测,钱掌柜面上还是装作不知问道。
“这是舍弟。”
周全仓向东家拱了拱手,拉起瘫坐在地的满子,顺带捂住了他的嘴。
“噢…”
钱掌柜恍然大悟般一拍手,看着小二郎笑语盈盈道:“脑疾好些了?”
“吃了药确实好多了。”
弟弟在手中不断挣扎,周全仓紧紧捂住他的嘴,歉意道:“孩子不懂事又有脑疾,怕他冲撞贵人,所以才…”
深以为然地轻轻颔首,钱掌柜摆摆手表示不碍事。
“掌柜,我要和弟弟去卖鱼,能否先将这马车放在后院里?”
“你要辞工?”钱掌柜惊愕问道,心中一片狐疑。
“不不不…乡下起鱼塘,我想着卖几条鱼换些药钱。”
“这样啊…行,就放后院里。”点了点头,钱掌柜又语重心长地说:
“全仓啊,我和你说,如今城里的活计可不好找啊。在我这店里算算账、招呼客人,可比那些长工短工累死累活的好多了。”
看着账房先生木然地点头,俊俏的脸上无悲无喜。钱掌柜心横间一跺脚:“你来我这也有两三年了,以后的月钱我给你每日五十文如何?”
连连作揖,周全仓嘴上道谢,已经被放开的满子也不嚷嚷了。
既然能挣钱,别说有脑疾,就算说自己有隐疾,他也认了!
兄弟俩栓好红景,提着木桶从小门走出。就在这时,一道燕语莺声传至两人的耳旁。
“去哪?”
抬头对上小东家的目光,周全仓有些手足无措,口中嗫嗫喏喏道:“陪我弟弟去卖鱼。”
“昨日的账还没算完,你既然来了就去算账吧,我陪他去卖鱼。”
钱婉月心中一动,找了个理由来搪塞自家的账房先生。
“可是…”
“二哥你去吧。”满子扯了扯二哥的衣裳,小声地说:“别耽误了挣钱。”
“那…三郎你不要乱跑。”
见弟弟点头,周全仓又向钱婉月说道:“麻烦小东家了。”
“我不小,至少比你小不到哪里去!”
鳞次栉比的商铺,飞檐画栋的酒楼矗立在东林街的两旁,熙熙攘攘的行人驻足在摊前询钱讨价,宝马雕车不时往来穿梭。
其间,衣帽扇帐盆景卉花,鱼鲜猪羊浆饭卷粉,糕点蜜饯时令果蔬,泡螺滴酥团子饴糖,……应有尽有。
柳陌花街,莺莺燕燕。
茶坊酒肆,呼朋唤友。
红墙绿瓦,丝竹雅乐。
垂髫耋耄,言笑晏晏。
……
“肉市需要交钱才能进去,以后你要是卖鱼可以来这。”
站在伊湘河边,钱婉月瞅着小儿郎痴呆的模样,心里为账房先生惋惜。
唉,好好的弟弟却有脑疾!
远处木制的拱桥横架于河面,难舍难分的恋人在桥上互诉衷肠。游河的女子撑着伞具,画师几笔勾勒间,惟妙惟肖的仕女图跃然纸上。
“青梅!”
“什么?”
“没…”满子挠挠头,脸上红了红。
一路走来口水都咽光了,脑海里想起古人的事迹。不知不觉间喊出声,妄图以思梅来止渴。
“这里能卖鱼?”惊愕地问出声,他指着桥上桥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其中大半都在哭哭啼啼,儿女情长般卿卿我我地搂抱着。
“肉市要交钱的,河边不需要。”钱婉月瞥了眼小儿郎心虚地说道。
“那行吧…但是,这里也没人买鱼啊!”
“这里清净,肉市人多嘴杂…恩…我的意思是,就两条鱼也没必要去肉市。”
小儿郎撅着嘴,钱婉月也不藏着掖着了,嫣然一笑道:
“问你个事,你若能答上来,我便买了这两条鱼,如何?”
“别问我,我不知。”满子伸手一挥当机立断道。
上回来食肆,这女子太会变脸了,对于这样的人,他一向是敬而远之。
当然…来福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