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网撒下,周全仓手忙脚乱地收起。望着空空如也的渔网,心虚地回头看向道观,幸好没人注意这边。
“先生,这诗谁写的?难道是昨夜道观里进了贼,没偷到钱财所以留下这七扭八歪的丑字?”
摸了摸下颌,满子嫌弃地看向大门,这字写得还不如自己呢。
赵先生牵着红景站在弟子身边,昨晚喝了不少酒,随手在门上提笔挥墨,如今看来确实有点潦草。
但是,弟子能讹言谎语,他作为先生却不能信口雌黄。
一念至此,沉声静气道:“我写的,昨晚喝了酒,夜里也看不清…”
“瞧瞧这字,简直就如鸾翔凤翥,挥笔间恰似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刚柔并济的勾勒好似飞沙走石,自有一股气吞山河的气势。而且…”
“行了!”
打断弟子的吹捧,赵先生厌恶地皱起眉头,“再废话就让你住医馆里,十天半旬后再接你回来。”
捂住小嘴,满子睁大双眼,指缝间冒出声来:“是真的好看啊!先生你瞧…”
他手点了点门上的‘風月’二字,评头论足:“这两个字就如飞鸟入林、惊蛇入草,运笔之间看似随心所欲,岂不知只有渴鹿奔泉之意,才能写出这形神兼备的字来?”
沉思片刻,赵先生怔怔地盯着水塘,弟子的妙语连珠,让人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人绝对在信口开河。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涟漪之间!高手过招不在于招式用老,管用就行。堵不如疏,那就让他一泻千里好了。
“继续,怎么不说了?这不还有不少字,你都说来与我听听。”
本来就是理亏,如今早已词穷的满子抓耳挠腮。蓦然间瞥见红景甩动的尾巴,他脱口而出:“先生,这道观还没取名吧?”
“没,你给取个…”赵先生讥笑,弟子左顾而言他,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虫二!”
“虫二?”赵先生双眉紧蹙,“何意?”
“清风明月,这‘風月’二字去掉边角,寓意风月无边也。”摇头晃脑地说着,满子暗爽于自己的机智。
赵先生点点头:“不错…可道家讲究离境坐忘,也不去追求那清风明月。”
“道家还说坐忘长生、不拘一泥呢,既然终归是要骑鹤升天、修身辟谷,那还吃饭干什么?”
满子反驳,又补充一句:“先生与我皆不是道士,也没有持斋守戒,而且你还喝酒…”
“今日去相城,我去找一牌匾刻上‘虫二观’,这总行了吧。”赵先生闷闷道。每次与弟子辩论,自己从来都是被说服的。
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满子转身跑去水塘边的二哥那。
不能等先生反应过来,要是回过神来,先生发现自己被带偏了,还要他说剩下的字是如何好,那他就真的无言以对了。
……
“二哥,我记得你是亥月出生的吧?”
眼瞅身旁面无表情的弟弟,周全仓挠挠头,琢磨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想了想还是张嘴道:“是的,三郎你想说什么?”
“那你就是属猪的!”满子指着木桶里的鱼,“到现在就捕上来两条,下次阿顺见了都得喊你一声哥。”
“要不你来!”
周全仓满脸通红,怒喝道:“以后我喊你哥,我挣钱给你娶媳妇,你去相城当长工。”
“除了这张嘴,三郎你一无是处,瞧了这张黑脸都没人要你!”
“你…”满子还要说什么,那边的先生已经套上马车,喊两个弟子赶紧过去。
“哼…”
赵先生手攥马鞭敲了敲脚底的木板,红景颇通人性般撒腿就跑。满子身子一晃,差点栽下马车。
“红景,慢点!”
小马倏地停了下来,歪头后望一眼,转头继续跑起来,不过比起之前要慢了不少。
“兄友弟恭…”赵先生瞥了眼置气的弟子,“前人之言,你俩都学哪去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
御马凳上坐不下三人,满子蹲在先生身边,闻言不等二哥说完,嚷嚷道:“兄友弟恭,就是要兄长友爱,弟弟才能恭顺。”
“先生,我二哥骂我。”
“是你先骂我的。”周全仓反驳。
“你本来就是属猪的。”满子小声嘀咕,“事实如此还不让人说,一早上就抓了两条鱼。”
“我上我都行!”
“那下次你自己捕鱼,别来找我。”周全仓不甘示弱道。
“行了!”
赵先生怒喝一声,看向小弟子道:“告诫过你多少次,祸从口出……”
一路上听着训诫,二哥扬扬得意的模样让满子咬牙切齿。
红景马跑得再慢也比来乐快很多,半个时辰后,相城的城墙已经映入眼帘。
“三子一马车,五文钱。”黑面髭须的城门吏扫了眼三人。
“马车要两文钱?”
满子难以置信般问道。上回空手来的时候才一人一文,如今多了个马车居然多两文钱。
“进不进?不进城别挡路。”守城的士卒走了过来。
满子正要拿出钱来,身边的周全仓递了五文钱过去。
城里的吆喝喧嚣之声传来,满子依旧愤愤不平:“这钱定是被县令老爷拿去了。”
“小县县令,大城知府,相城是由知府管辖的。”赵先生为弟子解惑道:
“如今的相城知府乃是殷之阳,他是我的好友,不说两袖清风廉洁奉公,但也是个洁身自好公正严明之人。”
“先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莫多言,礼部选拔人才最重品行,他原是礼部侍郎,可想而知是不会做这等龌龊事的。”
“况且,交这入城钱就如乡下户税一般。来年的劝耕赈灾、兴修水利都是官府出钱的。”
“那…他为什么不在礼部当官却来相城当知府?”满子还是不服。
“说来话长。”
赵先生淡然一笑,复又摇了摇头,不想提好友的糗事。
当年在上京城,殷之阳沦为笑柄,几年前外放至相城为官。京城里有人说这是陛下心中不喜所致。
上京城里甚至有传言:
为人不能不守礼,学人不能殷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