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破晓,云霞四溢。
农家的小院里传来一声怒吼。
“三郎,你干的好事!”
冲出屋子来到院中,周全仓手拿毡被,抖落间将那片湿迹示于人前。
翘首望天的满子转过头来,装傻充愣般奇道:“二哥,你怎么溺床啦?”
“嗬…”
嗤笑一声,周全仓见后屋的娘和大嫂望来,他走到弟弟面前,咬牙低声:“昨晚是谁要换毡被的?”
“含血喷人…”满子怒睁双眼大声嚷嚷,“我怕你着凉,特意把毡被给你,如今倒好,二哥溺床居然赖我。”
娘亲还在门边看着,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干的。
“小点声…”
周全仓急了,这要是传出去就完了。一把抓住弟弟的臂膀,他趴在耳边低语:“昨晚你…”
“爹。”
不等二哥说完,满子朝喂鸡的老周头喊道:“二哥溺床不承认,现在还想让我来做替罪羊。”
因为犁铧断了,今日老周头也不急着去田里。此时听了小儿子的告状,回头讥笑:“二郎都十七了怎么会溺床?”
“怎么不会?”满子走到老爹身前,两手合拢贴向嘴巴悄悄地说:“下次卖鱼我交九成,但仅此一次。”
愣神片刻,老周头骤然转身走向二儿子,劈头盖脸一巴掌打去,嘴里怒冲冲地说:“都十七岁了还会溺床,说出去我都没脸见人。”
“不是我…”
摸了摸被打的脑袋,周全仓痛心入骨:“是三郎,他昨晚…”
“还狡辩。”
又是一巴掌拍下,老周头望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二儿子,凑上前威胁道:“三郎给二十文,你就得认了这事。”
“我给五十!”
不好…满子暗呼一声,要是比钱财,自己才卖几天的鱼,哪有二哥的钱多。
“娘,二哥他…”
“行了。”
从后屋走出的郭氏,看着家里三个男人,大手一挥:“都给我闭嘴,吃早食去。”
周成寿满脸笑意,看着两个弟弟被骂还与自己无关,心里很是开心。
丈夫作为长子不去劝架,温氏想了想红着脸低声细语劝道:“也不一定是溲,可能是…毕竟二郎都十七岁了。”说完,脸上更红了,转身就回后屋。
挠挠头,满子不明白大嫂这话啥意思。但是见二哥羞愧难当的神情,他还是一脸恍然地点点头。
“对,还是大嫂慧眼!”说着握掌成拳,向后屋的大哥挥了挥拳头。
一巴掌打在小儿子的脑袋上,郭氏喝道:“去吃早食,把嘴堵上。”
“再打脑袋,我真成傻子了。”满子不服气,自己哪里说错了,往日里最疼爱的娘亲,今日居然不帮自己说话。
“哼,再说试试…”郭氏的手扬了起来,“打成傻子也是名副其实,坏不到哪里去。”
捧腹哈哈大笑,周全仓原本羞愧难言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满意足。
弟弟也被打了,这下扯平了。
吃完粟米粥,满子和家人打了声招呼准备去道观,等了半天也不见二哥跟上来。
“爹,我今日去相城卖鱼,让二哥和我一起吧。”
老周头来到土屋里,看着吃完早食躺在床上的二儿子,抱着臂膀也不说话。周全仓知道躲不过去了,低头闷声地跟着弟弟去道观。
田埂间,一路上传来干鹊的声音,满子听了用手揪起嘴巴,热情地回应着。
溪水静河因风起皱,可这和煦的清风,却带不走周全仓的愁绪。望着弟弟蹦蹦跳跳地跑在田埂上,心里羡慕黄发垂髫的无忧无虑,不像自己,既要挣钱又要寻良人。
钱财挣不到,良人求不得。
辰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青天碧落的上空,白榆渐渐淡去身影。日头爷跃出地面洒下几缕金光,乡下袅袅的炊烟未绝,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轻纱般的薄雾。
道观边的水塘,睡了一夜的露禽伸展着羽翅,长长的细腿扭动着走向水潭。长喙倏地啄向水面,一只鱼鳅被捉了上来。
露禽的长喙夹着鱼鳅,左摇右摆地摔向地面,待得鱼鳅不在挣扎才一口吞入腹中。
芦苇里的水鸭离开巢穴,一头扎进水里,须臾间,嘴里含条小鱼返回窝边。一只乌鱼游荡在四周,突然窜出河面向水鸭咬去。
岸边的赵先生手持青离剑,腾转挪移间手里的铁剑飘忽不定。待一式终了,抬头望天,心里估摸着弟子应该快来了。
“先生我来啦,你有没有…”
捂住小嘴,满子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晨曦日光下,赵先生的发髻散落几缕青丝,清风吹来,青丝与道袍随风起伏。侧脸迎着日光,他的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今日的弟子终于学乖了!
“先生你真好看。”
还是忍不住夸了一句,满子觉得此时的先生和上次的崔哥一样。站在金光春日下,日头爷都偏心他俩。
与自己不同,日头爷爷偏爱过头,把自己晒得跟黑炭似的。
胸膛起伏间,赵先生收起笑意嘴角下抿,手中的青离剑微微颤动。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了前人治水的深意…
堵不如疏!
孩子打败孩子,浑话对上浑话。既然自己说不过弟子,那就和他一起说,打不过就加入其中方为正道。
“我老了更好看!”
赵先生淡淡地回了一句。
眼瞅弟子一脸惊愕地挠头搓手,心中倍感畅快。要不是在弟子面前必须保持威严稳重,他都想放声长啸起来。
刚到的周全仓愣住了,怪不得弟弟那么受赵先生宠溺,连男欢女爱之事都教他。
不曾想,赵先生喜欢投其所好、曲从拍马之人。恩…弟弟的奉承、阿顺的笑脸,这两人堪称蒲柳村双绝。
关键是自己学不来啊!
看着弟子身后周家二郎的沉思,赵先生愤恨地盯着弟子。不是说他二哥托梦给他,所以今日才要去相城卖鱼吗?
“先生说得对,我记住了,下次…”满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今日去相城不卖鱼,定要把你的脑疾给治好!”
不顾远处周全仓狐疑的神色,赵先生指着弟子深恶痛绝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