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人定时分。
黑云密布春雨来袭,片刻后,云散雨歇。
双手攥着草绳,周雨农悄无声息地走在黑夜里。弦月朦胧,前方萤火般的狗眼在月色里分外明亮。
瘦黄狗吓得往后退去,直到身子抵在土墙边,再也动弹不得。
一把抓住狗嘴,用草绳绕起来,他抱起黄狗,转身走向自己的土屋。
……
老周家,左偏房。
“你真藏钱了?”
“没有的事!”
紧紧抱住妻子,周成寿气愤道:“都是三郎,每次欲事而不得,就往我身上推。”
“哼…三郎说得不无道理,今日爹不就藏钱了。”
温氏咄咄逼人,不相信丈夫没动过这个念头。
家里一贫如洗,丈夫没钱可藏,但往后要是有钱了,指不定还真会金屋藏娇。敲打丈夫要趁早,贼心一起万事皆空!
“嘿嘿…”
周成寿笑道:“爹是真傻,竟然当面藏钱。要是我,肯定私下里先和三郎商议好,再…”
话还没说完,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嘶…疼。”
“你还真敢啊!”温氏火冒三丈,伸手挠向丈夫的脸。
妻子敢拧他,他就要拧回去!
伸手摸向妻子的腰间,周成寿还没来得及用力,就听到一声怒喝传来。
“你敢!”
……
右偏房。
“庄稼汉子三斗米,挣钱都想换婆娘!”
假装抽抽噎噎地泣涕,郭氏清楚,屋内一片漆黑,丈夫也不知道她是真哭还是假哭。
“就十文钱,我是为了…”
低声求饶,老周头悔不当初,早知道小儿子搬弄是非这么厉害,何苦去私藏那点钱。
“这般道理我都懂,前回去上香,你是不是看上了李寡妇?”
“胡说!”
“好啊,还敢凶我。我去找大郎来评评理。”
得理不饶人,郭氏说着就要下床。老周头赶紧一把拦住,就差跪地求饶了。
“别别…他们都睡下了……”
……
草屋里。
翻了翻身子,睡眼朦胧间,满子察觉毡被里有些清凉,伸手往胯下一摸,手心一片湿意。
完了…居然溺床了!
今晚饭菜太好吃,吃得多喝得多,结果现在报应来了。
扛起毡被打开屋门,满子看向柳梢上的桂月,心里无计可施…
“三郎,你干什么呢?”
坐在庭院里对月发愁的周全仓,纳闷地看着弟弟。
“这毡被不暖和,二哥我和你换一换吧。”
不等二哥答应,满子走向土屋内,将那床更大的毡被扛在肩头,一路哼哧哼哧地回到草屋里。
院子里的周全仓摇了摇头,弟弟真是个孩子,总认为别人的就是好的。也不想想都快入夏了,还要那么暖和干什么。
经此一事,满子有点睡不着。翻身下床掏出木盒,摸出五十枚钱,推门来到院子里。
“二哥,你别意懒心灰,这是卖鱼挣的钱,我说了会挣钱给你娶媳妇的。”
“吶…”
他伸手将钱放在二哥怀里。
本是懒卧在地的周全仓,坐直了身子,心里微微动容叹气道:“这回就算了,下次等你挣了大钱再给我吧。”
“你还想有下次?”满子睁大双眼,月色里看不清二哥在笑些什么,“下次的钱不能给你,那是我留给自己娶媳妇的。”
周全仓:那这点钱只够买杯酪饮~
“二哥,你不睡觉在看什么?”满子见二哥不说话,抬头望天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在看…”周全仓指向桂月,“天上的白玉盘。”
“好看吗?”
弟弟坐在身旁,饶有兴趣问道。周全仓闻言,点点头:“好看。”
“你这是相思之症,明日我进城带你去看大夫。”满子拍了拍二哥的臂膀,心里寻思着,到时候是给钱还是送鱼当诊金?
“人小鬼大!”
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周全仓笑道:“去看大夫也行,先让他治治你的脑疾。”
听了这话,满子低头不语心中愤恨。这二哥和先生一样,说话让人讨厌。
清风徐来,树影婆娑,柳梢头上的玉钩屹然不动。轻柔的月色洒在庭院里,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你说…”周全仓叹了口气,转头看着身边撅着嘴的弟弟,“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果然是相思之苦!
站起身来,满子在二哥面前来回踱步,想起脑海里的小娘子,摇头晃脑道:
“喜欢是心血来潮、乍见之欢、无所不谈,爱就是将遇良才、甘拜下风、久处不厌。”
“三郎,你懂得真多。”
周全仓震惊地盯着弟弟,迟疑间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挠挠头,满子的脸红了起来,好在黑夜里也看不清,他张了张嘴理直气壮:
“先生教我的!”
“是吗?”
周全仓自言自语:“赵先生偏心,都没教过我这些。”
“不过,这儿女情长、男欢女爱之事,赵先生也会教你?”
“你也不看看是谁,我可是先生关门弟子,先生教我的可多了。”
“那叫入室弟子…”
……
道观旁,水塘边。
邀月对酌的赵先生打了个喷嚏,一个接一个,打得头昏脑胀,险些喘不过气来。
蓦然间,他想到了游历青州时,草原的汉子曾说过,这是亲人将思念寄托于长生天。而长生天若是感其怀,就会将这相思洒向人间。
弟子也说过,尘归尘、土归土,人死后还在天地间。执着于莫须有的轮回,若无前世之记忆,来生就是水中月、镜中花。
霍然起身,看向黑魆魆的四野,赵先生放声大喊着亡妻之名。
四下空寂,桂月被浮云遮去一角,隐晦的月光洒入水塘,河水泛起波光,在这深夜里更显朦胧。
垂手扶膝,赵先生坐在岸边无语凝噎,想起春风得意的年少,想起那时与妻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
走进道观拿来纸笔,将枯黄的楮纸摊在腿上,望着天上的弦月,赵先生提笔写下:
花鸟虫鸣雨过晴,
绫罗青衫捻灯吟。
一晌贪欢惊鸿愿,
夜阑更深寐语寰。
……
等了很久不闻声响唯有风动,赵先生起身走向道观,步履蹒跚。
推开道观的大门,他怔了怔,提笔在木门上写下:
清风明月伴云游,
虫鸣鸟啼泪人啁。
来到偏房,丢掉手中的纸笔,喝了口酒,倒在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