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垂头丧气渐行渐远，崔立见此忍不住开口：“父亲，何至于此？”
抿了口酒，崔田主翘首瞥了眼在旁侍候的美婢。宛若心有灵犀般，美婢走到身后，伸出双手轻揉家主的臂膀。
“御下之道帝王心术，古时今日莫不如此。”
儿子心善是好事，但是心善的同时还心软，那就是愚不可及！崔田主见儿子满脸不服，即便如此，儒雅俊秀的脸庞也别有一番气质。
摆了摆手，身后的美婢双手相交于胸腹间，右脚后挪屈膝福了一礼，小步后退，转身走向远处朦胧的月色里。
待四下无人，崔田主给儿子讲了个故事：
“前朝末帝问大臣，你早食吃了什么？”
“大臣不敢说实话，只言家境贫寒，吃了两个鸡蛋。”
“末帝惊讶追问一句，鸡蛋要十两银子，你吃了两个，还敢说家中不富裕？”
“听了此话，大臣知道皇家内务府有人在捣鬼。于是，哭着说外面的鸡蛋品相差，只要五文钱一个。不过，这种鸡蛋陛下是不能吃的。”
“末帝这才放下心来，许诺大臣来年的俸禄会多给些。”
食不言寝不语，等到说完故事，崔田主拿起汤匙舀了勺肉汤送入口中，一脸的轻浮相，还摇头晃脑地啧啧嘴。
皱起眉头，崔立不解：“大臣是机灵，但这与帝王心术有何关系？又与阿顺有何关系？”
“你呀你…”崔田主停下吃食，乐不可支地拍着双手，“末帝当然知道内务府有人贪污，但是大臣照顾了皇家颜面，合该有所赏赐，难不成还真是大臣哭穷，末帝就多给他俸禄？”
“同样，阿顺为人老实本分，所以我许以前途，但他处事莽撞、说话不合时宜，我也会敲打他。”
“上次赵先生带周家三郎来治鱼疾，小儿郎说了几句糊涂话，阿顺就当面取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若事后如此，为父也不会恼怒。但赵先生对这弟子视若己出，他这般戏弄于人，置我于何地？我这田主在赵先生眼里，会不会是个毫无礼数之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崔立抬头看向桂月，摇了摇头，“父亲这般行为，还不是看在赵先生是贵人的份上，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利’字罢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崔田主唏嘘道：“若不为赵先生，那金鲤就是玩物而已，死了就扔了。”
“这点吾儿比不上阿顺，他逢人便笑，再加上那张滑稽脸，让人生不出厌烦之心。要不是他说与周满听，为父还没什么由头去结识赵先生。”
“如今，阿顺不愿入宅为奴只做长工，是其有骨气，今晚我便让他觉得前路可期。但轻率鲁莽迟早惹出祸事，我也不得不防…”
夜色阑珊，远处是黑夜里朦胧的月色，近处是灯火通明的烛光。玉兔与烛火的交相辉映，让庭院里恍若白昼。
指腹搓了搓绸衣，崔立叹道：“我做不到这些。”
“糊涂！”
看着儿子俊朗的侧脸，崔田主语重心长地告诫：“别把圣贤书读傻了！吾儿岂不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耶？”
“你不愿去赵先生那，我可以理解，毕竟贸然拜访太过唐突。但是，若有机会你不妨对周满好点。”
“他虽自小喜欢说胡话，整天以‘大人’自居，可是，傻人有傻福啊！”
“好。”崔立笑道。
“这回为何就答应了？”
崔田主心中诧异，难道儿子被说服了？
“因为满子送了我三条鱼…”
想起小儿郎的糗事，崔立莞尔一笑：“他还夸我长得好看！”
三条鱼和一句浑话，就让儿子折服了？
崔田主斟酌着说：“你…也该成亲了…”
儿子为考功名耽误了大事，往日里不觉得有什么，但今日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不会是有什么龙阳之好吧……
对上父亲眼中莫名的神色，崔立急道：“没有的事，父亲莫多想。”
“我只是觉得他傻里傻气，恩…应当是能聊得来的。”
心中松了一口气，崔田主继续告诫：“莫怪为父利欲熏心。利之一字，是捆住天下人的草绳。”
“想想历朝历代，皇帝为何亲信宦官外戚，就算是祸乱朝纲，以至于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后世还是照样如此…”
“大臣想让皇帝垂拱而治，皇帝想威服四海八荒臣服。宦官外戚就是皇帝手中的‘利’剑、左右的臂膀。为权为‘利’，他们都会站在皇帝身后。”
“天下人都想得到‘利’，利用‘利’，前朝后代、莫不如是。”
戌时末亥时初，人定时分。
穹庐四野间，弦月如钩、白榆寥落，九天云霄似黑绸般笼盖了乡下的屋舍。
虫鸣渐起、蛙声一片，几声犬吠，在这静谧的深夜里欲掩愈显。
招来远处的美婢，崔田主漱口擦手，正要转身回房休息时，见儿子猛然地站起身来。
“父亲，你想利用‘利’，却也要知道，会被‘利’所利用。”
崔立压下心头的烦躁，子教父乃是大不敬。胸膛起伏间，喘了几口气，望着父亲皱起的眉头，振振有词道：
“机关算尽，反害己亡。”
“放肆！”崔田主怒喝，“是我往日疏于管教，让你如此肆意妄为。”
本在收拾杯盘的美婢停住了双手，悄悄地后退隐去身形。
“若为父不为‘利’，你如何能去相城求学。你祖父骂我朽木，他在泉下有所不知，我把当年的中人之家，变成如今村里的独一份。”
“我若不为‘利’，何来今日能吃肉，你去游学访友、出仕为吏，哪样不需要钱财！”
“早知如此…”崔立定了定心神，“何不将我取名为‘利’？为何要取名‘立’？”
“大丈夫立于世间，以诚示人。若非要以利诱之，得来的钱财、交情，不要也罢！”
“今夜是我鲁莽了…”崔立深吸口气，头也不回地从父亲身边走过。
不知何时，美婢来到庭院里，收拾着石桌上的残羹冷炙。
“是我错了？”
愣了愣，美婢环顾四周却无人在旁，低头轻声道：“孩子心性，等郎君长大了就懂了。”
“余炘，你当管事吧，这位置空留着…哼…”崔田主走到跟前，撩起美婢散落耳旁的青丝。
碧落烛火下，美婢动人心。
“田主，我叫春桃。”美婢莞尔一笑，“留给阿顺吧，这可是你许给他的前途。”
“哈哈…”
崔田主笑了几声：“以后别练武了，都离这么远都还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