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薄如蝉翼的云霞晕染在天边,木柴的炊烟与农家的晚食,烟熏火燎味游荡在乡下的屋舍间。
水塘边的红景撒欢四蹄,周而复始地围着水塘乱跑。
极目远眺,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愈显巍峨,水潭里的白鹤伸长脖颈,引吭高歌。灰蒙的天地中,一人一马宛如离群索居、遗世而独立。
俯身坐在岸边,赵先生也不管松软的泥土是否侵湿了道袍,手指挥动间在地上写道:
翠微如墨点暮山,
纤凝似渊映浮光。
扶摇同风惊九皋,
望舒犹魄托吟笺。
……
“怎么样?我的厨艺还不错吧?”
满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身子往后一仰,要不是旁边的二哥眼疾手快,他就一头栽倒在地。
“当心!”
周全仓扶起弟弟,见他小脸煞白、心有余悸的样子,赶紧夸上一句,“这河虾做得确实好吃。”
家里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满子得意之余有些气恼,下次得让周叔做个能靠背的凳子出来。
“我要去墟市里摆个食摊,以后不卖鱼了,直接做成熟鱼肉来卖,这样更挣钱。”趁着家里人高兴,他说出了心藏已久的计划。
“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三郎,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还是先顾好眼前之事。”周全仓摇头,不赞成弟弟的想法。
“就是,好好的卖鱼,去捉什么鸟?”老周头吹胡子瞪眼,“你这么小能自己去?家里也没人空闲能陪你去。”
本来只是个想法,但是老爹敢瞪他,他就反瞪回去。满子不听家里人的阻拦,吵闹着非要去墟市里摆食摊。
郭氏难得的不惯着小儿子,附和丈夫的话:“不许去,你如今卖鱼一天都有两百文,难道还不知足?”
“先生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时候没网捕鱼,我可就挣不到钱了。”满子反驳。
“那就去读书,将来你要是能当官,家里的田都不用交税了。”老周头放下碗筷,苦口婆心地劝说。虽然朝廷不会让有脑疾之人当官,但做人得有个念想不是?
说到读书,满子怏怏着不说话了,低头喃喃自语:我字都写不好,怎么去考科举…
“要不,等春耕结束不忙了,我陪你去。”见弟弟闷闷不乐,周成寿出声安慰。这两个弟弟都能挣钱,只有他一个人在家种田,也帮不上什么忙。
温氏在桌底下踩了丈夫一脚,见他疑惑的目光望来,细眉朝着公爹那里挑了挑。
“都不许去,你的任务就是在家生个儿子出来。”
一拍桌子,老周头指着大儿子说道:“挣了钱就要买地,只有田多了,一家人才能吃饱。谁都不要去动歪心思,那些想着发财的,最后都家破人亡了。”
满子低头嘀嘀咕咕:“说得就是你自己,天天做白日梦,想一夜暴富…”
一把捂住弟弟的嘴,周全仓瞥见脸色阴沉的爹,顿感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二郎说什么?大点声。”老周头面目狰狞。
急忙摆了摆手,周全仓惊愕:“不是我,我没说话。”
“谁说的?”
弟弟缩着头,大哥与大嫂低头不语。周全仓只能将目光转向娘亲:“娘,我…”
“行了。”郭氏喝道,要是她再不出声,这一个个都缩成鹑鸟了,“过几年,等三郎长大了再说。”说完,她开始收拾杯盘狼藉的桌面,温氏见此,帮着一起收拾。
暮色渐晚,日头爷与云霞消失在天边。凉风吹来,老周家的四个男人,坐在庭院里的柳树下。
“钱呢?”老周头看着二儿子,“午时我就和你说了,现在挣了钱要上交八成给家里。”
“这个…城里花销大,所以…”周全仓磨蹭着不想给。
冷笑两声,老周头哼道:“吃住都在食肆里,有什么要花钱的?”
本来是埋头在二哥怀里的满子,突然间站起身来,不满于老爹的霸道,他脱口而出:“二哥在城里看中姑娘了,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真的?”
瞧着二儿子脸色越来越红,老周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点了点头,“那行,成亲之前你就不用上交了。”
“咱们老周家是要兴旺了!等大郎生个孩子,二郎成亲了,三郎…”说着,他看向小儿子,“别整天胡说八道,有事没事闭上嘴,我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满子咬牙切齿般瞪着双眼,用手推了推低头沉思的二哥:“爹在骂你呢?”
“应该的…应该的…”周全仓回过神来,红着脸扭捏着双手说道。
这二哥也太没用了!
撺掇不成,满子看向大哥,周成寿立马后挪两步,坐在老爹身边,一脸的戒备之色。
厌烦地瞪了眼小儿子,老周头看二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更加认定是看上哪家姑娘了,才会这般的手足无措。
“明日大郎去周石那帮忙,争取早点把辕犁修补好。”
周成寿闻言点了点头。
一直到夜深,满子困意来袭,不知不觉间倒在二哥的怀里。
蒲柳村,崔宅。
眉毛耷拉,阔口如马嘴的阿顺,轻声轻脚地来到家主身旁,弯腰行了一礼后说道:“田主,今年家里的辕犁不够,要不要去相城买几个,免得耽误了春耕。”
“阿顺…”
崔田主喝了口酒,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做府里的管事吗?”
挠挠头,阿顺的嘴巴咧向两腮:“是我做得不够好。”
“不…”
崔田主看向儿子崔立,舀了口素汤倒入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道:“其一,这事我问过你,你早就该去办好的。明日去村里周石那,让他打几副辕犁。”
说完其一,喝酒吃菜他不说话了。直到儿子疑惑的目光望来,下人在一旁抓耳挠腮时,才幽幽地说道:
“其二,你要学会鉴貌辨色。除非紧急之事,下回不要在吃食间过来。”
稀疏的眉毛扬起,阿顺咧着嘴巴窘迫的笑了笑:“是,田主。我记住了。”
正准备转身离去,崔田主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其三,田主是别人喊的,你不是下人,作为长工你要喊我东家。”
“其四,日后我儿做了高官,你要称呼他老爷,喊我为…恩,此事不急,到时候再告诉你。”
崔立心中长吁短叹,父亲对自己当高官的执念太深了,如今都开始教起了下人的规矩。
干笑两声,阿顺的鼻梁间皱在一起,稀疏的眉毛收拢间,像是商贾之人的髭须,咧开的嘴巴愈发大了。
“其五,也是最重要的。下次说着愁事,别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田主…冤枉啊。”阿顺急不可待地说道:
“相貌发肤受之父母,我安能后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