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站在塘边撒下手中的渔网,望着桶里的八条鱼,看向掌心的草绳,突然间不想收网了。
弟子不来,他没什么劲头~
“先生我来啦,你有没有……”
“闭嘴。”
一声断喝如雷贯耳,把来人的身子都震得晃了晃。
“我错了。”
满子揉揉小眼,装出委屈的样子,露出泫然欲泣的小脸朝着自家先生。
这招好用,不管是谁都不会对这样的小孩发怒的。他心里清楚,大哥和老爹每次都会被自己给迷惑住。
赵先生看着弟子的小脸,心里既是嫌弃又觉得可爱,也不知这小狗儿样是学谁的。老周家祖祖辈辈自己是没见过,但如今的这些,哪个不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庄稼汉?
“人之初,性本恶”用在弟子身上,那是绝对同符合契的。就像他娘说的那样,这小子生来就是个讨债鬼。
“为人处事,忠于言出守信。水滴石穿,贵在持之以恒。”
赵先生看他不说话,心也软了下来,但是训诫不能少,以后这青苗长歪就是自己的罪过。
“你读书不行,热衷于商贾之事,为何才过了一日就松懈下来?那日从墟市回来,你言之凿凿以后要去城里安家立业。怎么,现在是无话可说了吗?”
满子摇摇头,诚恳地回道:“先生不是这样的,我昨日挣了钱,晚上太激动了,所以睡得晚了,今日起得太迟了。”
赵先生愣住了,不过两百文钱也能让人睡不着觉?他自小到大可没有过这种经历。想想弟子家徒四壁,那还真有可能会失眠。
是自己错怪他了……
“行了,去喂马吧,等会我们去墟市。”赵先生心中一松,不管如何,弟子没有撒谎就好。今日看来,以后这卖鱼之路还长着呢。
满子点点头,转身走向道观里。突然间他一拍脑袋跳了起来,嘴里喊道:“先生快跑,你仇家寻来了。”
赵先生看着弟子认真的样子,不似玩笑话,心中有些诧异。哪个仇家是他不知道的,在这营州还有人敢找自己寻仇?要说是刺客还差不多。
真要有刺客来,怎会让你这小子知道。
“先生别发愣了,快去骑马,我把那人骗去桃源村,估计一会得过来了。”满子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先生还在学自己走神。
“莫慌,让他来,正好让我看看是谁。”说完赵先生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先生……”满子还待说什么,赵先生挥挥手,转身进了道观里,拿出一把铁剑就这样站在塘边。
这是他的佩剑,叫做“青离剑”。
“先生。”满子再次开口说道:“刀剑无眼,伤到哪里就完了,你还是赶紧跑吧。”
赵先生充耳不闻,老神在在地站定于塘边。望着弟子也不说话,拔出青离剑遥遥指向东方。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今日让你看看为师的剑术。”
“你打拳、舞剑都是慢悠悠的,还谈什么剑术?就那花拳绣腿能打过谁?那人是驾着马车过来的,指不定装了一车人。我们还是赶紧跑吧,先生。”
满子都急得直蹦,上去拽住先生的衣摆,就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情急之下,说过的话也没往脑子里转一转。
赵先生再也忍不住了,如今看来,遇见这弟子注定是自己的命中一劫。
“住嘴…为师自有分寸,你站在一边看着就行。”
满子实在没辙了,抬头看了看先生,陪着他一起面朝东方。想了想双手放在身前,摆出起手式站定。
天边的日头爷高高升起,迎着朝阳,刺目的金光让师徒俩不禁眯起了眼。过来好久也不见有什么人过来,水塘边的赵先生收起青离剑,看着弟子一脸的无奈之色。
就在此时,身后的西边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可恶的小贼,竟敢戏弄你爷爷!”
来福驾着马车来到道观,跳下车都来不及向三爷行礼,指着满子就骂起来:
“乡下劣童、无耻小贼,拿了我的钱还给我指歪路。你看我今日不打得你……”
“够了!”
赵先生看着弟子偷偷摸摸地藏在自己身后,又瞅向自家的下人一脸莫名其妙。
“先生,就是他。他找你寻仇来了。”满子躲在先生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偷偷指着驾车而来的那人。
“三爷,马车过不了田埂,我向这小贼问路,他居然糊弄我。故意指条错路,让我在桃源村里打转走不出来。”
来福咬牙切齿,看眼前的情形这小子还叫三爷为先生,估计两人是认识的。但是自己确实被骗了,得赶紧说出来,不然等会三爷不分青红皂白地发怒,遭殃的一定是自己。
满子听到那人叫先生三爷,也不害怕了,慢慢走了出来盯着他的脸,转头又向自家先生告状:
“先生,他问路还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所以我才以为他是你仇家。不管怎样,肯定不是好人,哪有家奴来找主子火气还那么大的。”
仇家?来福看向赵先生,可不能让这小贼胡说八道,要是三爷真以为自己心存不满的话……
“三爷,这小贼……”
“都给我闭嘴!”
赵先生以手扶额,狠狠地瞪了弟子一眼。走到老马前,撩起帘子往里看去。
来福得意地瞧了小贼一眼,那神情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满子不甘示弱,反瞪回去。这人只是个下人,自己和先生可亲了。
“三爷,这是我给你带的酒,还有一坛青桔。哦对了,还有女郎让我送来的红尾。”
来福抱出一个陶罐,小心地揭开竹盖子。里面是一条脊背和尾巴略带胭脂色的鱼儿,肚子鼓鼓的,就是看上去有些怏怏不乐。也是,一路颠簸而来,还活着就是万幸了。
“不错。”
赵先生笑了笑,心想这小侄女还真是不服输。自己写信说垂钓之事,她就把家里的红尾送了过来。也不知大哥回府会不会训斥这小女儿一顿。
来福听了主子的夸赞,也不知是说酒不错还是鱼不错。低头瞥了小贼一眼,弯下的腰都挺了起来,就差昂起头用鼻子去看他。
满子抬头嫌弃地看着他,走到先生旁边,打量了一下陶罐里的鱼。这不就是鲤鱼,还说什么红尾?这人脑子是傻了吧,那女郎估计也是个痴呆之人。
想到这,他抱住先生的大腿,挤了挤眼,挑衅地看向来福。
赵先生看着马车里的酒,心满意足,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在他不曾察觉的身后,弟子和下人用眼神在那“眉来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