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正堂里。
满子吃着从相城买来的卤肉、熏羊腿,想了想搬来往日读书用的木桩,把来福也给拽过来一起吃。
“你也坐吧。”
赵先生对下人说道。他自己还是老样子,青梅配盐以佐酒。一杯一酌之间,尽显读书人的优雅,那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弟子瞧见,觉得羊肉都不香了。
来福轻轻地应了一声,感激地看向小贼,虽然两人的过节已深,但是此时却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初春的日头爷透过稠密的枝叶,在道观的地上落下斑驳不一的金光。屋外传来的鸟啼声,屋内的三人却充耳不闻,宁静的氛围里只有满子的吃喝声响起。
来福觉得这小贼是自己天生的苦主,哪有这样吃饭的?他都是小心翼翼地细嚼慢咽,怕吵到主子。这人可倒好,趁着自己吃不快,敞开了肚皮往嘴里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准备的酒菜。
赵先生拿出下人带来的信札,一边喝酒一边看信。
旁边的满子想凑过去瞧瞧,但是在先生严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赵先生既是责怪弟子不懂礼数,更是因为这封信上就提到了他。而且小侄女还给自己出了个好主意,可不能让弟子看见。
只见那信上写道:
叔父在上,见信勿念。
脑疾是顽症,你这弟子可有得受了。不过,据你所言,我琢磨着他有可能是故意的。有谁会整天问,想不想我之类的浑话?
想要诊断,是不是有意为之也很容易,下次他要是再问,你就直接带他去看大夫,问一次就带他去一次医馆。若是故意,三次过后保证药到病除。若不是,那就让他自求多福、安守天命吧。
……
见到鱼了吗?是不是很佩服?
唉,不用羡慕,我都没怎么学过垂钓,可能是天生的吧。
……
看到这,赵先生瞥了一眼弟子,不动声色地将信札叠起,放入了怀中。心中感慨着,让自己烦心多日的郁闷,终于可以解决了。
看来还真是一物降一物,用孩子打败孩子才是正道,古人诚不我欺也。
再向下看去,剩余的都是小侄女在炫耀,自己的垂钓技艺有多好,来日比试一番云云。
“先生,我们还去卖鱼吗?”
满子吃完,见先生坐在那一言不发,心里有些担心自己的卖鱼大计,别才刚开始就出师不利了。
卖鱼?
来福有点惊讶,什么时候自家三爷沦落到以卖鱼为生,难道是这几年自己来的少?三爷都开始自力更生了?看来以后得多跑几趟。
“让来福陪你去吧。”
赵先生淡淡地回道。今日有青桔酒,没这个心思去卖鱼了。
满子点点头,他主要是想有人能驾着马车,无所谓这人是谁。不过,以今日的情形来看,先生家的下人,会不会给自己使绊子?
“福哥,就麻烦你带我去墟市了。”
来福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小贼,两人第一次相遇他还喊自己叔呢,现在都叫哥了。
“不可无礼。”
赵先生训诫了弟子一句,“来福的儿子都比你大,你这样喊,置他于何地?”
先生不懂我啊,满子心想,今早才和他结仇,此时不正要杀杀他的威风吗?但是先生的话也不能不听,他装作一脸歉意,恍然大悟般说道:
“福叔年轻,我以为和我哥差不多大呢。”
来福勉强地笑了笑,满口答应会好好照顾他,只是那目光中的嫌弃都快溢了出来。
乡下的小道上,老马跑得不快,这次倒是不像前几回,让满子一路担惊受怕。
很快来福就后悔了,早该让这小贼进马车里的。
如今坐在御马凳上的满子,喋喋不休地和福哥说着话。
“福哥,今早的事是我错,我以为你是来找先生寻仇的。”
“无妨,都过去了。”
“福哥,你在府里是干什么的?”
“就是一下人。”
“福哥,今天有你在,我的鱼肯定很快就卖完了。”
“……”
“福哥,以后你多来几趟吧。还是老样子,从相城里多带点吃食过来就行了。”
“……”
“福哥,我听说……”
“闭嘴,我不是你哥。”
“福哥,赵府是不是很大?”
“……”
一直到墟市后街,来福的耳边还是嗡嗡作响,往日与老马的默契荡然无存,这一路有好几次差点栽沟里去。
来福心里苦,看见那小贼走向“周记食摊”,卖给布衣短帽的男子四条鱼后,又带着他来到一处卖鱼的空地。
“卖鱼喽!好吃的鱼肉又便宜,你来看一看啦!”
满子才不管来福的尴尬,那半转身子,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真是好笑。与先生和大娃一样,这三人都是脸皮太薄了。
挣钱对于自己来说是大事,而他也从来顾不上脸皮这些小事。
斜对面不远处的老丈,听着喊声有点耳熟。眯眼一瞧,巧了!这不正是上次那小子吗?
此时他也不卖鱼了,怒气冲冲地走到跟前,指着来福的鼻子就骂: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老叟不好好教孩子,尽干些龌龊腌臜事。大伙来给我评评理,这小老儿让自己的儿子来骗人,上回在我那打听价钱,一会说买、一会不买,言语之间戏弄于我。”
“彼其娘兮……”
说完老丈就要把小孩给拽出来,满子一扭腰躲了过去,藏在来福身后不肯出来。
他现在有点心慌慌,先生说过不能投机取巧,哪知报应来得这么快。一念至此,躲在身后再不露头,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来福: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
还没等来福弄清楚缘由,旁边的老人家也走了过来,指着他身后的小孩就说:
“上次这小子还想骗我,说李老头是他爹,要不是我认识李老头还真就给他骗了过去。这小子还造谣说我们的鱼养了一夜都瘦了,让别人不要买。”
老人家喘了口气,指着来福又开始骂道:
“是不是你教的?我就说这小娃娃才豆丁大,能有什么坏心思?一看就是你这当爹的教得,瞅你那贼眉鼠眼的样,就知道是个腌臜货。”
来福:今日就不该来的~
不管他怎么解释,周围人就是不相信,尤其是满子泪水都流了出来,更加认定来福就是他爹。看看这孩子哭得伤心欲绝,还一口一句地喊着:“不要骂我爹,是我自己干的。”
路人凑了会热闹就离开了,毕竟大多都是乡下的庄稼汉,可没有那个闲心看下去,自家的田还等着回去耕地。
两个老翁骂了一阵也都回去了,出口恶气就行,可别耽误了自己的生意。
来福在这春日里只感觉两股战战,从今早开始就被女郎呼来喝去,到了蒲柳村又被小贼摆了一道,如今陪他卖个鱼都能被骂。
明日定要在城里找个相士看看,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一整天都晦气缠身。
不过现在嘛,来福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小贼,咬着牙握紧了手掌。
“慢。”
满子抬手拦住,嘴里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