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
钱婉月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深吸一口气,状似强笑般问道:
“你一男子还会害羞?不会是已经有意中人了吧?那我可得告诉好友一声。”
村里的男子十五六岁就成亲,现如今十七岁的周全仓同样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长的再好看也难过钱掌柜这一关……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平静地说道:
“承蒙她厚爱。”
稍抬头瞅了一眼。果然,小东家嘴角抿了下来,眼角放大了一些,再没有那抹灵动的神采。
说这些还不够,藕断丝连不如快刀斩乱麻,周全仓嘴张了张,出声说道:“我自小与邻村一女子青梅竹马,过两年就……”
“够了。”
一声略带哭腔的声音传来。
泪水划过脸庞也来不及用手抹去,钱婉月轻提摆裙,踉跄着从账房先生身边跑走。脚步凌乱又慌不择路,惹得周围人纷纷指责、避让。
周全仓心里苦涩还是追了上去,也不上前只是远远跟着。直到看见她进了一座三进大院里,才停了下来。
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着这对苦鸳鸯的离别。声音入耳,他仿若未觉,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昏黄的灯笼下。
在这春风里,只觉得手脚一片冰凉,自己是个懦夫,也是个无能之人。
回到食肆中,周全仓躺在库房的木床上。看着身边的锦衾,这还是小东家送的,以往自己都是用毡被,冬天不知被冻过多少次。
可如今,也不知明日是不是就要结钱走人了?他也想一走了之,可想起爹娘与哥嫂,只能厚着脸皮留下来。
深夜库房里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床的主人在辗转反侧。
睡不着的周全仓想到弟弟,十分的羡慕,无论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他总能到时辰就睡,从不失眠。
想着想着还是难以入眠,只余一声长长的叹息绕梁而去……
长恨阴晴无圆月,长恨此生意难平。
……
乡下不像城里,此时的相城还是行人如织、灯火通明,而蒲柳村则是更阑人静、万籁无声。
也就周雨农家的黄狗不时传来一两声犬吠,至于灯火,除了道观和崔田主家,整个乡间都是漆黑一片。
草屋里,满子少见的没有睡下。他今日太过激动了,不仅挣了钱还给自己留了点。
从床底掏出木盒,把六个大大小小的泥人摆在面前。拿出两枚铜钱给最大的泥人,那是他的爹娘,又放了两枚在哥嫂前面,拿出一枚给二哥,最后木盒里空空如也。
完了…忘了给自己留,早知道这样,就该藏下六枚铜钱。
望着最小的那个泥人,满子都想哭了。抬起手把二哥的钱划给自己,他又破涕为笑了。
过了一会,还是将那枚铜钱放在二哥身前。自己还小,二哥要攒钱娶媳妇,下次多留点钱给自己。
夜幕深沉,农家人渐渐睡去,桂月还是遥遥地挂在天上。静谧的深夜里,道观里的赵先生放下手中的笔,用嘴吹了吹湿墨,而后叠好放入信封中。
想了想又在信封上写下:其梦亲启。
拿起剪刀剪去一截烛芯,屋室内彻底暗下来。他起身走向偏房,躺在床上,盖上布衾睡了过去。
一夜无事。
赵先生起床后来到院子里,草草地吃过早食就打开大门,准备在塘边练一会剑术。
蓦然间他愣了一下,沉思片刻又把门给关上。来到院中摆开架势就开始慢悠悠地“打拳”,缓拳疾步间,那拳法耍的也是虎虎生风。
练完拳又开始舞起了剑术,这剑法倒是比拳法快了许多。脚步变换间,别有一番气势。
可惜不是秋天,他心里有些遗憾。要是在秋日里,树叶零星落下,在老树旁挥剑一斩,叶子一分两半的样子,应当是极其飘逸的。
不仅是剑术出神入化,人也是潇洒俊美的侠客。
一直等到辰时初,剑法都舞了三个来回,也不见弟子过来。
赵先生放下木剑,抬头看向远处的日头爷,触目皆是漫天的金光。打开道观的大门,他走到鱼塘边,望着清风吹皱的水面,百思不得其解。
和煦的春风拂来,赵先生宽大的袖袍随风起伏。不知站了多久,他的身子晃了晃,往塘边走了几步重新站定,又过了一会,索性直接坐了下来。
满子家里养鸡了吗?
好像听他说是小鸡,那应该还不会打鸣?可是这日头都老高了,难道还没起来……
他是属猪的?
往日要读书练字也就罢了,这几日捕鱼来得那么早,今日是出了什么变故?
赵先生在塘边陷入了沉思……
老周家,草屋里。
满子一觉醒来就看见草缝里漏出的微光,昨晚太激动,今日起得晚了。
揉了揉小眼,他还想躺下再睡会。突然间,脑海里浮现出小娘子的身影,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哈欠连天地推开屋门。
走到鸡舍旁,拿起木盆和木棍给鸡做草食。一直看着小鸡吃完糊糊,他转头走向后屋,不出所料的话,肯定能看到娘亲在烧水。
“三郎起来啦,快吃早食吧。”温氏看到小叔子走来,心里有些诧异,往日里他都是卯时就起来了,今天真是奇了。
不说以往读书写字,就是前几天捕鱼去卖,那都是劲头十足,哪像今日这般睡眼惺忪的模样。
“娘呢?”满子愣了愣。
“和爹一起去了李家村的寺庙。昨日挣了钱,今日娘去还个愿。”
温氏轻轻柔柔地回道,说话间还望了一眼身边的丈夫。
周成寿也向妻子看来。两人收拾着灶台、摆弄着碗筷,时不时对瞅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还是个孩子啊!
满子受不了大哥大嫂之间浓浓的情意,拿着碗蹲在院子里吃。
真是的,以前大哥早早去田里自己也看不见。这次和上次一样,爹娘都上香去了,结果留他俩在家,两次都是这样柔情蜜意的样子。
我还这么小,等我以后有了小娘子……
正思量间,小鸡扑棱着翅膀跳出低矮的鸡舍,来到他的跟前。满子用竹筷挥了几下,想赶走它,哪知小鸡直接跳向碗里啄食。
“啪嗒”一声,陶碗掉地碎裂开来。周成寿听到响声来到院子里,看见弟弟一脸无辜的神情。
叹息一声,他走向前去,拦住弟弟慌张着想要收拾的小手,自己把碎片给捡了起来。
一旁的满子看向夺路而逃的罪魁祸首,嘴里念叨着:“碎碎平安……不是我弄的……”
抬起头就看见,大哥幽幽的眼神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他闭上了嘴,余光瞥见后屋的大嫂倚门而立,嘴角边扯出了个牵强的笑容。
完了…这傻子模样在他们心里是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