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日头爷停留的时辰比往日长了许多。不过此刻已近戌时，夜幕还是笼罩了相城。
客悦食肆里，周全仓等客人走完，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今日钱掌柜的女儿还未离开，此时他也不能关门去睡觉。
孤男寡女可不能在一间屋子里，别人背后嚼舌根会毁了人家清誉。
东林街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两旁的酒楼也都燃起了灯笼。劳累了一天的士农工商，此时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里。
食肆中，膳夫和账房先生打过招呼就回家了。周全仓看向柜台后的女子，斟酌着说道：
“女郎，今日已晚，早点回去吧。”
“女郎？你又不是我家下人叫什么女郎，以后喊我婉月吧。”那女子轻笑着回道。
也不是没和其他女子打过交道，但是每次和她说话，自己又是店里的长工，有时候实在是无力反驳。
周全仓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蛇，而小东家想戏弄自己时，每次都能牢牢地抓住七寸。
钱婉月见账房先生不说话，指着手中的账簿对他说道：“这个月的钱不对。”
“不对？”周全仓疑惑地走向柜台。算账的本事是跟满子学的，自从用了他教的那些，算起账来可快了。
“是的。”钱婉月看着那白净无须、丰神俊朗的脸庞，心中怦然而动，一脸认真地说：“盈余比上月多了不少。”
“那不就是赚了吗？”周全仓无语，还以为自己算错了，到时候钱掌柜少不了又要一顿责骂。
“陪我去夜市走走。”
钱婉月见账房先生气恼的模样，也不再逗他，此时出去走走，正好可以问一些压在心里很久的事。
“天色已晚……”周全仓可不想陪她，要是被钱掌柜看见，自己的就该结清月钱走人了。
“既然盈余不少，下个月你的月钱就要再涨点，我会和爹说的。”
自小长在商贾之家，她知道怎样才能让人心甘情愿，无非就是钱财通神罢了。
“那就打烊关店吧。”周全仓也不磨叽，收拾好一切掩上木栓，从后院小门走了出来。
两人走在昏黄的灯火下，女子走在前方，后面倒影着长长的影子。男子踩着黑影，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周全仓从旁边的食摊买了一杯酸梅酪，又给自己买了杯普通的茶水。这酪饮实在太贵，不过眼前的女子是自己的东家，下次能涨多少月钱就看这杯酪饮了。
想到这里也不再心疼，但还是小声地对摊主说：“多盛些，别那么抠搜。”
摊主打量一眼他身后的女子，换了一个大的竹杯，盛地满满的递给他。
周全仓感激地看了摊主一眼，小心翼翼端给小东家。
“你怎知我喜欢喝酪饮？”钱婉月满心欢喜，瞟了眼自家的账房先生。
是个女子都喜欢喝酸酸甜甜的，而且这酸梅酪那么贵，可不就受世人追捧吗？周全仓心想，面上却露出个洒脱的笑容。
“我非鱼，可不知女郎的喜好。只是想着这酸梅可以生津解渴、健脾养颜，所以就给你买了。”
“都说了不要叫女郎，你又不是下人，这样喊我不伦不类的。”钱婉月说着说着沉默下来。养颜，也不知这颜在他瞧来是如何？
喝完茶饮，周全仓见小东家往河边走去，那里有座木桥架在其上。
他不敢走远，尤其是现在这个时辰，天都黑了也不知有没有拐子。要是这小东家出了意外，自己就不是结清月钱走人那么简单了。
“我有个好友，恩……就是上次来食肆那个。你也见了相貌，觉得她如何？对了，你生辰八字是……她让我问的……她还想着合不合呢？”
钱婉月的脖子似火烧一般热了起来，不过这里的灯火暗淡，黑夜里也看不清是昏暗的烛火，还是羞怯的脸红。
声音细若蚊吟，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手扶木桥也不上去，一直等到自家账房先生来到跟前才幽幽地说出口。
十指纤纤玉笋红，百转千回佳人心。
周全仓明白了，今日不是出来走走的，是要卖了自己！
内心自嘲一番，他可不是傻子，又不像弟弟满子，哪能听不出话里有话！
这些日子小东家哪有什么好友过来，都是在钱掌柜不在的时候，自己一人偷偷过来的。所谓的闺中密友自己从没见过，还说什么上次来过？但愿不是自己想岔了。
脑海里想到家徒四壁的日子，想起爹满脸皱纹，想起娘的日夜操劳，大哥大嫂几顿都吃不上一块肉……
自己是想娶城里的女娃，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若是一般人家他还可以多挣点钱去求娶。若是小东家……
钱掌柜不可能答应的！
自己的相貌倒是能入他的眼里，这从多给一份月钱，安排自己当伙计就可以看出来。他认为自己长的不错，可以为店里多招揽客人。
但钱掌柜只有一个女儿，绝无可能嫁给一个种田的农家子，此事毫无希望！
一念至此，心中既有些甜蜜，更多的还是苦涩、心酸、愤懑。
倘若小东家是蛮横无理之人也就罢了，平日里的好言相待也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假如自己对她没什么念想也行，此时一口回绝，也算是仁至义尽。
难就难在他已经陷入其中。和其他女子打交道，言谈举止自然大方，和小东家说话，不时就会手足无措。自己那点可伶的学识也总想在她面前卖弄一番。
她爱笑，他爱看。
这就是喜欢？
周全仓是有点傲气的，虽不是自大之人，但也不缺志气。在道观里读书识字，几年前便来到相城谋事，他不想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
可是想到家徒四壁，想到两人之间所隔的山海。
此时断藕回绝，好过来日丝连。
趁着缘浅无份，终能得其所然。
……
桂月斜在半空，洒下的月光，透过杨柳枝丫映在钱婉月的身上，明暗斑驳的烛火在她的脸上轻轻摇曳着。
裙衫微起、飘然出尘。
清风徐来，月辉与灯火像是舞动的微光，为佳人增添一抹明媚。袖衫扬起，露出腰间的襦裙，红紫相间的锦罗上，绣着百鸟争鸣的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