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子看着木桶里的四条鱼，拎了一下提不动，此时也顾不上卖鱼了。跑到食摊问摊主，才得知先生早已离开，又返身回来。
先生也没喝酒，怎么会自己跑了？看了眼脚旁的鱼，自己认识回去的路，可提不动木桶啊，除非全卖了，但是还想留两条回去吃呢。
他急得额头出汗来回踱步，这先生也太不靠谱了……
心烦意乱间，看见先生悠哉悠哉地走过来。也不去计较了，两眼的泪水都快流下来，一头撞入先生的怀里。
“先生你去哪了？我以为你又去喝酒，丢下我跑了呢。”
满子哭出声，再也不是那个能说会道的模样，宛如离家太久的游子哭哭啼啼地埋怨着。
“我去喂马而已，怎么会扔下你跑了？”
赵先生急忙用手摸了摸弟子的头，不然等会打嗝就难哄了。心里感到些许好笑，这弟子看似坚强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几天前和自己辩善恶、论生死，如今却在怀里痛哭。
“看不见你，我害怕。”
满子也不是真想哭，只是一时慌了神而已。如今人已回来了才感觉自己有点狼狈，先生日后必然会嘲笑自己。
赵先生瞄了眼木桶里的四条鱼，心里赞叹弟子的本事。望着西边的日头爷，估摸此时应该在申时左右，还不到晚食的时辰。
想了想他对弟子说道：“带上这四条鱼，我们回家吧。”
“四条都带回去？先生，时辰还早，要不多卖一会？”
满子怀里的铜钱沉甸甸的，压的肚子都不敢大声喘气。但是谁又会嫌钱多呢？他还想再卖会，争取今天能挣个三百文。
赵先生提起手桶拉着弟子的小手，一边走一边解释说：
“我拿两条去里正家，上次说契书的事到现在也没签字画押。这次正好带罐酒、两条鱼找他把事给办了。”
那…行吧，搓了搓双手，满子只能故作大方地表示自己是听话的孩子。
“我们没签契书就捕鱼了，那里正会不会来找麻烦。”
“他不敢。”赵先生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让人不敢质疑。
师徒俩走到墟市旁的老树前，那里拴着匹小棕马。这马儿也不知疲倦，就一直站在这儿等主人回来。
满子凑到小棕马面前，他人小摸不到马脑袋，只能用手蹭蹭它的嘴巴。小马也是个清冷性子，硕大的眼睛瞥了下眼前之人，高傲地抬起头不让碰。
“你吃什么肉，长得这么高？”
满子很是羡慕，他要是有这么高，以后都能自己撒网捕鱼，不需要再麻烦先生。
这小马脾气大，等自己长高点再去摸，到时候看它怎么躲。
“马不吃肉，是吃草的。”赵先生听见弟子的胡言乱语有点心烦，抱起他放到车上。
在满子心惊胆战、大呼小叫中，马车驰骋在乡下的小道上。也不知是不是嫌那声音太吵，此时主人也没有扬鞭，它撒欢着四条小腿一路狂奔。
赵先生郁闷地望着弟子，这小子难道还会驯兽？才几天时间，马儿就和他一样爱疯玩，会不会是被他带坏了，这小马也改性子？
当初来福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这马是家里最老实的。
一路风尘四起，扬起的尘土灌了满子一嘴。来到塘边的道观，来不及让先生把自己抱下来，他滑溜一下跳下马车，指着小棕马就开始骂起来。
赵先生也不管他，走进道观里找酒去了。
满子骂骂咧咧，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小马不识好歹竟然敢报复他，下次给自己等着……
回来的路上手里拎着两条鲤鱼，满子犹不解气，心中思量着下次有好吃的不给小棕马，让它看着也吃不到……
这边的赵先生来到一座竹舍前，这里是蒲柳村与桃源村的交界处，将要拜访的里正就住在这里。
不过和这人也不熟，望着竹舍他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些许的不以为然。什么时候村里的里正也会附庸风雅？用竹子建屋那不是文人才会干的事吗？这要到了冬天岂不是冻得发抖。
竹舍的正堂里，周里正客客气气地请赵先生上座。别人不懂，他和崔田主可是知道一点的，这人可是进出过相城赵府，也不知和那营州司马有什么关系……
赵先生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周里正双手接过与额同齐，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人闲聊间，赵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纸、五两银子放在桌子上。
“赵先生这是何意？”周里正一脸疑惑，待看过契书后又急忙道：“那鱼塘是先生挖的，道观也是你修缮的，都是有主之物为何还要出钱买下？”
“总归是占了村里的田地，你就收下吧。”
两人口中谦虚几句，周里正最终还是在契书上签了字，小心翼翼地塞入怀里。
酒肉皆足、宾客尽欢。
赵先生放下身段，周里正也收起了奉承，一顿饭竟然让两人吃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对于赵先生来说，眼前这人确实有些本事，单是一人管两村还治理得井井有条，言语之间还真的有读书人的箪食瓢饮。既耐得住清苦，还能守得住清高，是个妙人。
对于周里正来说，今日还以为遇到了富家子弟、纨绔之徒，不曾想却是个魁垒之士。听这赵先生的意思，以前还做过几年知府，那可是掌管一城之地的大官。寥寥两句治下之语，都让自己捉摸不透，如今看来，可真是相见恨晚啊。
……
蒲柳村，老周家。
满子看着近在眼前的家门，突然转头往西边走去。
隔了几户的周雨农家门口，一条瘦黄狗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之人。上次它吃过亏，知道这人的相貌和气味，此时也不再叫唤。
满子也有点怕，但是看到黄狗好像更怕他，抬起脚就往家中走去。
“汪…汪…汪……”
瘦黄狗忍不住了，偷鸡摸狗的贼，就是这么得寸进尺的。
屋里的周雨农听到犬吠声跑了出来，一脚踢向自家的狗，嘴里喝骂道：“死狗，这是我兄弟，下次再敢叫打断你的腿。”
满子被突如其来的狗叫声吓的心慌慌，他还以为上次被教训了一顿，这狗已经认识自己了呢。
黄狗“呜央”叫唤几声，一边躲、一边夹着尾巴，跑到角落里委屈地看着主人。
周雨农来到好兄弟面前，一眼就看到手里拎着的两条鱼。不等好兄弟说话，他脱口而出：
“我不能要，这鱼是你辛辛苦苦钓上来的。”
满子愕然地望着他，一时之间愣住了，也忘了说话。
大娃居然知道自己脑袋里的想法？
脑海里还有小娘子的样貌，还有梦里那些……
想到这里，他赶紧扔下一条鱼，抱着另一条就走，嘴里还不忘回道：“先生给的，不是我的，你也有份。”
说完，不等周雨农回话，一溜烟地跑了。
跑出好兄弟的家门，抱着几斤重的鱼，满子感觉到怀里的铜钱，压到自己的小肚子了。
乡下的小道上，小小的人儿一路向东走去。一会跑几步一会停下来，那抓耳挠腮、满面愁容的样子就像天边的云霞，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