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日头爷如火似殷,晕染了西边一片片的云霞,晚食将至,昭示着农家一日劳作的结束。
对于农户来说,今朝有酒就是来年令人陶醉的醇香。而在如今八岁的满子看来,却是黄昏已近、桑榆非晚。
……
在先生那吃了鱼,现在肚里的油水还直晃晃。
满子走在田埂上,兴致勃勃地想到以后和先生一起捕鱼,再拿去墟市卖了。等他挣了钱,看村里还有谁敢说他是傻子……
“哎呦。”
一不留神,踩在田埂边,脚一歪,他一头栽进了小沟里。淤泥烂叶的腐味传至鼻间,站起身来,淅淅沥沥的臭水从发间流下,划过小脸落进了胸前的衣裳内。
“这条路都走千百遍了,土地爷爷还不认识我?这一身都……”
满子看着小腿、肚子上的淤泥,连自己的脸和头发都粘上了。
这可怎么办?回去爹娘肯定会骂的,要不去河里洗洗?
摇摇头,他不敢这么做,要是掉水里就真的完了。抹了把脸上的泥,蹭在田边的野草上,又捋了捋头发甩甩手,只能先回家了。
还没到家就看见屋前的老树上拴着一头牛。对了,今天轮到我家用牛,这样想着,他走上前去和牛打了声招呼。
一股臭味传来,老牛“哞哞”叫了两声,扭过头吃草去了……
来到后院,一家人正襟危坐在桌边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饭菜。这一幕倒是把他给整的有点莫名其妙。
家里人:还不是在等你,上次……
周成寿一眼看到泥猴一样的弟弟,张大了嘴巴:“你又下河里抓鱼了?”
为什么说又?我从来不下河里的……满子摇头,但是想不到其他借口,只能老老实实道:“回来路上没看清,掉水沟里了。”
郭氏走了过来,捏了捏小儿子的腿脚。
“快和娘说说,有没有伤到哪?”
那边的温氏走向后屋,声音却传了过来:“我烧点热水,三郎过来洗洗。”
桌边的老周头抬头看向天边,日头爷将落未落,这天色不还是亮着吗?叹息了一声拿起竹筷,他什么也不说就开始吃晚食。
周成寿见状,拉起正在安慰娘亲的弟弟,带着他走向后屋。
好久都没洗洗了,烧水也费柴啊……
哼着从先生那学来的小曲,满子不紧不慢地擦洗全身。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吃过了,大声向院子里的家人喊到:“别等我了,我在先生那吃过了。”
院子里没有传来声音,他继续自己的事情。恩…等会用细绳把头发绑起来,先生说他还没有成丁,无需束发,那就随便绑下好了。
穿起衣裳,看着木盆里的水,水里倒映着黑黄的小脸。屋内微光暗淡,他凑上前仔细一瞧。
披头散发显得头顶有点尖,眉毛粗黑但是眼小,鼻子不翘嘴唇偏厚。
这…和二哥完全不一样啊!
家里人的相貌、气质全都给二哥吗?自己这是什么鬼样子?和好兄弟大娃一比都差远了。
满子十分伤心,来到院子里,看见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聊着今年的春耕、来年的收成,挣钱买田和吃肉……
就是没人理会自己!
郭氏和儿媳收拾碗筷,老周头在编竹筐。周成寿拉起弟弟的小手来到屋前老树旁,解下草绳。
右手牵着老牛,左手拉着弟弟就这样往崔田主家赶去。
满子想跑起来,他很不习惯这样慢悠悠地走。但是大哥拉的紧,今天又犯错了,他不敢挣脱跑走。
天边的夕阳只留下最后一丝余晖,乡村的小路上,哥俩也不说话。一直等到走过周雨农家的时候,满子想进去看看,他好久没有见到好兄弟了。
“想去大娃家?”周成寿察觉手里一紧,歪头看去,弟弟站在那不动了,“明日再去,今日有点晚了。”
“大娃这几天没去学堂,也不知道在家里干什么?”满子点点头,握着大哥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周成寿想摸摸弟弟的头,发现自己只有两只手只好作罢,语气无奈地说道:
“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忙着耕地种田。二牛叔家只有大娃一个孩子,当然也是要帮忙的,所以没法去学堂了。”
“乡下的孩子呀,长大了还是要种田。至于读书,识几个字就行了。”
虽然这么说,他的心中还是有些惋惜,谁不是从少年走来,妄想着鲜衣怒马、春风得意的风流。
遗憾的是小时候家里穷,村里也没有私塾,直到赵先生来了后,修缮道观才有了学堂。
好在两个弟弟能读书识字,也算是了却了自己的意不平……
满子想说这个念头是不对的,只有读书才有出头之日,不过想起自己的字…那般的不忍直视,还能拿什么去说服大哥。
来到村西头的崔田主家,门房下人将牛给牵了回去,至于钱,周二牛早就给过了。
回家的路上,周成寿的手一直放在弟弟的头上,一会摸摸,一会拍拍肩膀。
满子觉得自己像是大哥的玩物……
“对了,这几天卖鱼鳅挣了有五十文。喏,给你五文钱,可别和爹娘说。”
周成寿一拍头,拿出五文钱送到弟弟手里。
“我不要,过几天先生用网捕鱼,到时候拿去墟市卖了,我就有大钱了。”
满子伸手推了过去,他是想攒钱,此时却装作看不起这点。因为知道大哥大嫂更需要,尤其是大嫂,这几年没能有孩子,对自己可好了。
“捕鱼?那塘好像是村里的地吧?再说卖了也是赵先生的钱,咱可不能占人便宜啊。”周成寿可不想弟弟不知进退,到时候得罪了恩人。
“先生会给里正钱的,到时候就算是他买了。而且先生不需要这点钱,他说过几天学堂里没人了,就陪我去墟市卖。”满子辩解道。
周成寿瞅了瞅弟弟,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出奇之处,赵先生可不止一次对他这么好了。
“那你以后记得好好孝敬先生。不说现在,就是以前你生病都花了人家不少药材呢。”
“我知道的,先生可喜欢我了……”
回到家里,周成寿将这件事告诉正在编竹筐的老周头。
老周头愣了愣,有点不相信:“这赵先生有没有儿子?”说着又看向三郎。
满子看见老爹的眼里冒出些许微光,带着希翼又有点复杂,在这傍晚余晖中尤其明显。
摇摇头,他说:“不知道,可能有吧。”
而后想起先生曾说过心爱之人已经离世。那…估计是没有,不然这几年也没见他离开过这里。
夜幕降临,农家小院里不见了人影,老周家都回房睡觉去了。
正堂的右偏房中,周继业翻来覆去地思量着,惹得一旁的老妻抱怨连连。
“你这是咋了,白天犁地被牛踢了?”郭氏实在忍不住说道。
“那牛对我可亲了,怎么会踢人。我是在想,赵先生对三郎这么好,是不是想认他做儿子?”
老周头心烦意乱,既期待又有点不舍。
郭氏也沉默了,要真是这样也算小儿子的福气。可他虽有点心智不全,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虽然……咱们可不能害人家呀。三郎要是不傻的话,认赵先生当义父倒是条出路,现在他这个样子,不是把赵先生往火坑里推吗?”
郭氏喃喃自语,既是对丈夫有所不满,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唉,是这个理。就这样吧,谁让他没这个福分。”
老周头不再去想,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不多时,忽大忽小的鼾声就在屋子里传开。
黑暗中的郭氏紧了紧丈夫的手,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正堂的左偏房内,周成寿与妻子相拥而眠。
温氏抬头看向丈夫的脸,黑夜里也看不真切,只能搂着他肩膀,口中幽幽说道:“爹有没有劝你再……”
“莫多想,爹只是心急而已。自从在水里救起你,我便认定你这个人了,而且家里穷成这样,哪有人愿意嫁给我。”
周成寿知道妻子的心病,轻声安慰着。一路走来相互扶持,两人从不争吵斗嘴,除非他像弟弟一样,脑子坏了才会抛弃妻子。
“恩。”温氏轻声应道,将头深深埋进了丈夫的怀里。
桂月向院中洒下一片金辉,远处的水塘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粼粼波光。
赵先生坐在塘边喝酒赏月。朦胧的月光里,眼中似乎瞧见一女子踏水而来,不知不觉他向前走去。
“噗通”一声掉进水里,冷水一激反应才过来,赶紧向岸边游去。
满子这嘴……迟早要拿草绳给他绑上!
爬上岸,回头望去哪有什么女子,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罢了。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念,古人诚不我欺也。
赵先生坐在岸边,就这样对月独酌,喝下的酒也是苦涩至极。眼角的泪花、心里的痛苦,只愿上苍看在一片痴心,来世轮回行个方便……
夜幕深沉,茅草屋里。
满子的眼皮之下不断转动,梦里的一幕幕画面不停变换,口中絮絮叨叨,尽是些祈求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