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时移世易,唯有清风明月伴己行,不入心间却常留身怀。
一如往日,日头爷从云霞间探出头来,不知劳累也不问世事,就如落花流水般去留无意,若不细察甚至会觉得了然无痕。
“呼…”
长舒一口气,满子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昨晚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人一直在追赶自己,好在没让他给抓住。
推开屋门,天还未亮。他早已习惯如此,看了会天空就来到后屋庖厨里。
往屋内一瞧,娘亲居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大哥和大嫂在做着早食。
“娘去哪了?”
他有点疑惑,以往这时娘都是在烧水的。而且大哥早就和爹去田里了,今日怎么反过来了?
“和爹一起去李家村上柱香。”周成寿往灶膛里添了把火,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为什么去上香?”他又问,李家村是知道的,还在桃源村的西边,离蒲柳村可不算近。
一旁的温氏看了眼小叔子,招呼他来洗把脸,之后轻声说道:“为了秋收,为了二郎的亲事。当然也想让菩萨保佑,我们家三郎以后能考上状元。”
满子正在洗脸,听了这话很是尴尬,他现在连字都写不好呢!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
“这个……菩萨不管这些的。要我说,人还是要老老实实、脚踏实地种田才行,都去求菩萨,人家哪能忙得过来呀。”
当然,说是这么说,反正他不会去种田的~
温氏也不说破,瞅了眼正在烧火添柴的丈夫,低声细语地说道:“那就保佑我们全家人平平安安吧!求多了,就像三郎说的,菩萨都不理会你了。”
周成寿看向妻子,心里有些愧疚。他知道这么多年,爹娘去烧香祈愿都是为了给自己求子,妻子为此也是常常流泪。无后是大不孝,可自古忠义难两全,如今他夹在爹娘与妻子中间,倍受煎熬。
就算如此,和离也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温氏瞧了一眼丈夫,两人低头摆弄竹筷陶碗,一起看向铁锅里“咕噜”作响的早食。一股别样的旖旎暧昧,在屋子里萦绕不散。
满子见大哥大嫂眉来眼去,嘴角都挂着浅浅的笑容。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气氛,跑出去喂鸡去了。
吃过早食,和哥嫂打过招呼,满子走向塘边的道观,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土地爷爷最近脾气暴躁,还是自己学乖点为好,不然像昨晚那样给自己使个绊子……
爹娘真要怀疑他的脑子有问题了~
来到道观,他看见先生正在舞剑。那慢悠悠的剑术,和以前那种缓慢地“打拳”,毫无区别。如果遇上仇家,这花拳绣腿还不如直接掉头就跑。
“先生,我来了。你有没有想我?”
赵先生见到弟子来了,也不说话,以往弟子都会去偏房练字的,今天这是出奇了?听到弟子的问候,连舞剑的心情都没了。不明白他对这句话有何执念,天天挂在嘴边说。
“不过一晚没见而已。”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可想先生了,昨晚吃饭都觉得没滋没味呢。”
满子虽然在撒谎,依旧睁大了眼睛,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真像是那么回事。此时,他非常期待听到先生的夸赞,到时候还能和好兄弟炫耀一番。
“你昨晚在我这吃鱼,心满意足地夸我手艺好,也没见有什么胃口不适的。”
赵先生毫不留情,戳穿了弟子的谎言。
糟糕…脑袋多忘事,这下拍在腿上了,马还踢了自己一脚。满子脑海直转、急中生智:
“先生,我说错了。不是昨晚,而是今日的早食,我都吃不下去了,因为好久没有见到你。”
赵先生呼吸一滞,顿时哑口无言。他不耐烦和弟子纠缠这些,挥了挥手,指向偏房,自己继续舞剑。心里却是在想,迟早要把这弟子的性情给改过来,口是心非之人早晚会惹出祸事。
满子走到偏房内,摊开黄纸,写上自己的名字,恩……这次倒不再是缺胳膊少腿了。
其他学子陆陆续续进入了道观里,赵先生开始授课,往堂下一瞧,比往日少多了,加上满子也就五六个学生。
……
“今日就到这,和往年一样,春耕伊始,明日便不用来了。”
望着散学而去的孩子,赵先生回头就看见弟子在那发愣。唉…改天带他去城里给大夫瞧瞧,自己也不擅长脑疾,不敢贸然行事。
“明日你也不用来了。”赵先生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弟子的痴呆样。
“一日为师……”
“行了,收起你那套谄媚嘴脸。我明日要去城里一趟,不是说了买渔网吗?”赵先生打断弟子的胡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噢,我忘了。先生,你带上我一起去吧。”满子对城里向往已久,此时拉着先生的衣服左右摇晃着,一脸的恳求之色。
“可以,不过要走十几里路,你可忍受的了?”赵先生却是想到,趁这个机会带他去看看大夫也好。
“可以。我天天都跑,上次去墟市一点都不累。”满子拍着胸脯保证。
师徒俩提起鱼篓,拿上竹竿走向塘边。对于赵先生来说,这是千篇一律的日常,也是自己命里的全部。可自从有了弟子的路过,原本有苦有甜的日子,总是那么让人哭笑不得。
心爱之人走后,遇见弟子正是应了那句俗语:船到桥头自然直,无须心间留磐石……
“先生,快回神,你中鱼了。”
满子在一旁喊道。先生被自己传染的不轻啊,也不知医者能不能自医。算了,明日去城里一定要找个大夫给先生看看。
赵先生提起竹竿,将鱼放进篓子里。正在换芦苇套间,迎面而来的就是弟子那复杂的眼神。
“我在想,明日要不要去你二哥那,好让你们兄弟见上一面。”赵先生佩服自己的机敏,这解释真是无可挑剔。
果然,弟子听后高兴地蹦了起来。
“真的吗?”满子不疑有他,“二哥看到我肯定很高兴。不过,回来会不会晚了?”
“你若走的动,就不会太迟。”
“那明天就去看看二哥,谢谢先生。”满子说道。
赵先生松了一口气,也没了垂钓的兴致。等了一个时辰不见有鱼上钩,索性放弃,直接收拾渔具,和弟子回到道观里生火做饭。
满子在先生那用完饭,回来时辰尚早。跑去自家田里,看见老爹和大哥还在锄地。他也不打扰,走到一旁的田地里捉蛐蛐,来日和大娃比比谁的更厉害。
夕阳的晚风中,周成寿拉着弟弟的手。后面的老周头思量着小儿子的话,想到家里还有些笋干、木耳之类的干货。
要不要明日带上?到城里卖个好价钱。
摇摇头,他还是觉得不能麻烦赵先生。至于满子,让他走那么远的路,不喊累就不错了,哪能再背着这么一筐干货。
回到家里,又吃了点晚食。在院里家人的闲聊中,满子进入了梦乡,歪倒在大哥的怀里。
塘边的道观,赵先生刚写完一封信,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看着写满字的信纸,突然又将它拿起撕毁掉,重新写了一封。
远处的崔田主家灯火通明,丝竹雅乐之声从中传来,一派热闹非凡的人间气息。
夜幕笼罩了乡下的房屋,桂月朦胧、树影婆娑,周围除了树叶的摇摆声,一切都似乎安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