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多泪少,幸福最好。”
“找小敏!”
……
“今天就到这了,散学吧。”
赵先生看着兄友弟恭般往外走的学生,心里感慨,有几个是念书的好苗子。可惜,家里太穷无法去城里读书,这一辈子估计是走不出蒲柳村的,只能当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子了。
走进堂屋,一眼就瞧见那个“呆头鹅”正跪坐在地,两眼空洞而无神,上下嘴开开合合也不知说些什么。
赵先生想了想,自从双亲离世、红颜病逝,自己一路游历山河。看似逍遥自在却一直耿耿于怀不得解脱,直到遇见这弟子,给他治病看他长大,陪他玩闹至今,也算是这几年聊以寄托,有所慰藉的事了。
“先生,你怎么学起我来了,不会被我传染了吧?”
满子见先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里有点慌张,难不成自己又犯错了?
赵先生并不理睬,走进堂屋,拿起那本《三字经》,状似无意地问:“你说,人可有来世?”
“可能有吧。”满子答到。
“继续,说于我听听。”
先生今天心情不好?是因我课上走神?
满子挠挠头,思量片刻,心中琢磨着说道:
“若此生圆满,何以求来世。若没有来世,今生无意义。”
“先生,你做过和尚,应当知晓佛对众生有一颗平等心。有些人却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佛家在让人忍辱而顺从。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佛家为什么想让人于红尘修行?”
“红尘炼心是道家所为。”赵先生觉得,这弟子搬弄是非倒是个高手,“至于佛家讲究的是苦海,于苦海中找寻解脱之道。”
“是这样吗,我弄混了?”满子摸了摸鼻子有点狼狈,只能继续说:
“若无来世,则不必执着于今生,反正死后一切成空。若有来世,无今生的记忆,也不叫来世了,那都是另一个人。期望来世,不如过好今生。”
赵先生还是觉得心里发闷,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摇了摇头道:“话虽如此,谁人不期望来世?”
“为何要期望来世,今生过好不就行了?”
“你还小,不懂这些……自我心爱之人离去,那时无时无刻不想随她一起去了,就是现在每次想起,心中都是有苦难言。若你以后找到知己之人,你才会理解如今的我。”
说完赵先生找来一坛酒,也不准备青梅与盐了,就这么一口一口喝下去。
满子直到今天才知道一点先生的过去,听了这话,莫名想到梦里所见的女子……
“先生。”他说,“我是不懂这些,但你想想,今生若不释怀于此,就算来世有前生的记忆,到时找不到所爱之人,难道要一直痛苦下去?”
“你还是要忘掉这些!”
满子看见,先生嘴角露出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硬着头道:
“寄托于来世,是懦夫所为。至于我觉得可能会有来世,那也只是让人来修行的,以求心中无累身外无碍,而不是养成执念,困于苦海。”
“总而言之,一世世的经历,都是在让人忘却,达到不起乱念、收束己思的境界。古之先人追求逍遥,若是为人世所累,还怎么去……”
“住口,一派胡言。你根本就不懂,通篇废话。只有那一句,若无来世今生无意义才是真的……”
赵先生气急败坏,酒也不喝了,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无外乎弟子就是个小孩,哪里懂得爱恨情仇。
说着说着沉默了下来。满子知道先生此时的心情,也不说话了,陪着他安静下来。
屋外传来一阵的鸟鸣,惊醒了两人的心思。师徒对望,心中都有些愧疚之感,而后又默默无言。
“先生。”满子率先打破这肃穆的氛围,虽不忍心,但是为人弟子还是要为师排忧解难的。
“古之先人,在妻子离世后鼓盆而歌,毫无悲意。他认为人没有形体和气息,后来有了变化才有生命。如今死后还是在天地之间,就如春夏秋冬一样,长存于此。”
“也不必痛哭,不然被妻子看到反而觉得悲伤。所以,为了所爱之人你不应该痛苦,只要知道她还在身边就行了……”
幽静的午间,偶尔的鸟啼声响起,愈显四野的寂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落针可闻的呼吸声。
不得不承认,弟子有时候虽不靠谱,但是这劝慰的本事是真的。就算不能让人茅塞顿开,也可以滴水穿石般打开人的心结。
“那是先贤圣人。”赵先生握掌成拳抵在额头,“我是做不到的。不过,也真希望她能在我身边……罢了,我们去垂钓吧。”
虽然心有不甘,但知道弟子这是为了自己好。总归陷入痛苦已久,心结不是三两天就能解开的。
“先生你喝酒了,不能去塘边,要是掉进水里我可拉不住你。”
满子忧心忡忡,到时候可别把自己也拽下去了,爹娘还指望他成亲生子、延续香火呢!
抿了抿嘴,赵先生深吸一口气,望着“劣徒”说:“以后出去不要叫我先生,我没你这个弟子……”
满子懵了,怎么自己好心劝说,先生还反咬自己一口?
揉揉小眼,他泫然欲泣地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还没给先生养老送终呢,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话没说完,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赵先生赶忙安慰:“我不是真的私塾先生,这不怕误人子弟吗……好了好了,你想叫就叫吧。”
说完又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清楚,弟子哭起来既流泪又打嗝,到时候真要这样,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了。
满子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将头伸进先生怀里。
“先生你真好。”
“走吧,再不走就晚了。我上辈子欠你的,真不知道和谁学的,一哭起来就跟个小狸奴一样。”
“狸奴?我也想养一只,可惜爹娘不让,还说田主家也没有余粮。”
满子心里痒痒的,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只回来玩玩。先生一直说他像狸奴,到时候看看狸奴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可要努力挣钱了,一只好的狸奴可不便宜。那些士族贵人家里养的可是要好几贯呢,相城的集市里也要上百文钱。”
满子一听这话有些措不及防:“这……那我还是到墟市里看看吧,那里应该便宜点,又不是拿来吃肉,上次鱼鳅也就卖了三十多文钱。”
日头爷挂在天空,道观边的大塘像是覆上了一层金光。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就像农家人脸上的沟壑一样,清风吹来更显沧桑。
赵先生坐在那静静地等鱼儿上钩,也不去管弟子的默默沉思。哼…无外乎就是在想,为什么自己钓不到鱼而已~
他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抬头看向水面,又想起了弟子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是一阵黯然神伤。
离世之人真的还在这天地间,一直在身边陪我,从未离我而去?
唉…
但愿有来生,与你共情长!
岸边的柳枝抽出新芽,垂下的丝绦轻轻摇荡,那是春风习来,万物都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
远处水边的芦苇俯倒一片,鱼儿时不时咬上一口,游来游去很是轻松惬意。
清风拂来,湖面荡起涟漪。一条鱼儿跳了出来,尾巴拍打水面发出“啪”的一声。
塘里的水鸭受惊,扑棱棱着翅膀极速逃离。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凌波微步”,转瞬间便消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