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晚风中。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了缕缕青烟。对于农家人来说,没有什么会比吃饱喝足更让人觉得欣慰了。
满子就在这寂静的微风中,埋头向家里跑去。
手里拎着一条草鱼,还时不时左右互换,无他,因为太勒手了。本来他想直接抱回去,先生觉得有辱斯文,非要用根草拴着。
“鱼啊鱼,我知道你难受,再忍忍吧,一会到家里,我给你放水缸里。”
满子不忍心看着手里的鱼一张一呼的,轻声对它说道。
鱼:你别老是晃,给我个痛快~
老周头在清理着农具,那上面沾满了泥土草屑。看着旁边编竹筐的妻子,想了想还是问道:
“他娘,二郎的事情怎么样了?这村里有没有合适的女娃。”
郭氏头也不抬:“这二儿子你还不清楚,心高着呢,他可不是一次两次在我耳边说,想娶城里的女娃。”
老周头觉得这几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大郎无子,二郎心高,三郎…不说也罢。
这样下去老周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看大郎那牛脾气是绝不肯抛弃儿媳温氏的。关键这二郎也是个牛角尖子,长的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啊!
要是考上了书院,家里咬咬牙也能供他去,将来成了秀才也能说是读书之家,娶城里的女娃也不算过分。可现在只是个小账房,啥时候才能娶上城里的女娃哦?
摇了摇头,看着妻子日渐苍老的脸庞,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么多年,你跟着我也是受苦了。”
郭氏白了他一眼,指了指身后嗔道:
“儿媳就在后屋做晚食呢,也不嫌害臊,这么多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你若是在逃难路上丢了我,现在倒是不用愧疚了。”
老周头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说着直搓双手,黑黄的老脸渐渐红了起来,在这夕阳余晖下看得真真切切。
“吃晚食吧,早吃早睡觉,明日就到我家用牛了,可得打起精神来。人累点没事,牛累了可就……”
“呸,嘴里说不出好话来。”
郭氏瞅着丈夫窘迫的样子很是得意,这么多年拿这个取笑他多次了。听他说到最后一句,也不笑了,赶紧轻骂一声,说完走向后屋张罗着吃饭。
日落余晖,天边还亮着。一家人端菜拿碗,其乐融融地边聊边吃。
“爹,我回来了,娘,你有没有想我,大哥大嫂我带回来一条鱼,咱们可以吃肉啦!”
满子跨过家门就喊人,来到院里却看见这一幕。
家里人:总感觉不对劲,原来三郎还没回来~
老周头最先反应过来:“三郎啊,怎么这么晚回来,大家都以为你在先生那吃呢。”
满子挠挠头,我经常在先生那吃吗?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个,最重要的是有鱼啊,家里可以吃肉了。
“还是爹会算,先生是留我吃饭,不过我先送鱼回来,等会再去。”
郭氏回过神来:“哪里来的鱼,你去河里抓的?”
说着就要拿起扫帚揍小儿子一顿。
温氏赶忙去拉,一边拦着,一边说:“娘,三郎是听话的,他不敢去河里。”
这边周成寿接过娘手里的扫帚,毫不留情地指向弟弟。
老周头瞪着眼睛,往桌上一拍:“就不该让大郎陪你抓鱼鳅,现在胆子肥了,都敢下河了。”
满子有点莫名其妙,但是眼前的架势容不得他思考:“这是先生给的。我都是在读书,哪会跑河里去。有这时间还不如发会呆……”
说到这,急忙闭上嘴。
完了……大哥大嫂的眼神都变了。
家里人听到是先生给的就焉了火气,又听到满子后来的解释,心里齐齐叹息一声。
周成寿放下扫帚,接过他手里的鱼说道:“快去洗手,要不吃点,再去先生那?”
“再吃点就晚了,我还是早点去。”
洗完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娘亲的叮嘱,“慢点跑。”他头也不回,挥了挥手继续跑向道观。
“先生我来了,你有没有想我?”满子在道观外面喊着。
赵先生:你离开不过两柱香,却像几年没见我一样~
院里的赵先生刮去鳞,将鱼从中间剖开,然后眯着眼拿起刀就开始切片。
那鱼片薄如蝉翼,细肌白理。满子一时兴起,用嘴吹了吹,居然都能吹走一片。
“十年前,曾在南州吃过一道‘鲜鲈鱼脍’。那边沿海,当地人常食水中之物,我试了试,滋味确实不错,今天你有口福了。”
赵先生切完鱼片,拿来两个小碟。往里加一勺芥酱,剁碎葱、姜、青梅干放进去,之后又加点揉碎的糙米、桔皮、醋和盐。
然后用竹筷分别在两个碟子中搅了搅。不知为何,满子见了,想到他喂鸡时用的那根木棒,也是像这样搅烂麦麸的……
“先生,这不会是要生着吃吧?我看那肉好像还动了动。”满子有点害怕,记忆中好像不能这么生吃肉啊!
赵先生不疑有他:“猜对了,就是这么吃的,待会你好好尝尝。”
“不能吃生肉。先生你做过和尚应该知道的,‘佛观一钵水,十万八千虫’,这鱼肉里肯定也有虫子。”
满子可不想这会吃了这生肉,最后闹得肚子疼。
“应该没事吧,南州沿海一带,都是这么吃的。我上次吃了不也没事吗?”
赵先生不知道佛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但是在弟子面前也不能露怯,况且自己是生吃过的,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毛病。
满子咬了咬手指,突然间一拍脑袋说:“我知道一种更好吃的办法。”
也不等先生同意,找来一个铁锅放满水,在下面架起火就开始烧起来。等水开了,又往里放大把花椒、姜、蒜粒、青梅进去。
要是有胡椒就好了,他心想,但是也知道这东西太贵了。
“先生,你看我。”满子拿起竹筷,夹起鱼片放进锅里涮了涮,又伸进水里烫煮一下,最后放碗碟的料汁里沾沾。
一口吃下去,恩…舒服……太辣了!
赵先生小心地尝试了一口。
嚯…好辣!
师徒俩就这样在院中吃喝着,时不时还有唏嘘之声传出道观。
“我在青州游历时,也见过这种吃法。那里离草原很近,他们称之为‘拔霞供’,用的是兔肉也有用羊肉的。满子,你怎么知道这种吃法?”
赵先生吃得嘴里嘘声不断,也顾不上斯文了。
“先把荤辛之物用油炒出来,加水煮沸,再往里加各种酸甜苦辣的东西,那才叫真的好吃。”
满子当然解释不了怎么知道的,他又没去过青州。只能把先生的想法带偏,这点在老爹那试过很多次。
“确实,常言道‘民皆淡食’,这酸辣之物放进去,应当是有滋有味的。”
夜幕降临,满子吃撑了。他不仅吃了鱼,还吃了碗岑草拌饭。
结果嘛…真是享受啊!
“走吧,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省得你看不清一头栽河里去,那你爹娘就哭死了。”
“先生,不准你取笑我。我只是……”
爽朗的笑声与稚嫩的童音回荡在乡下的田埂间。
暮色深沉,虫鸣蛙叫,桂月往乡间洒下点点金辉,一路照亮晚归人回家的路。
回首天际,浩瀚无穷的夜空点缀着繁星,夜幕就像凸起的黑布向人压来。俯瞰脚下,初生的野草穿过草鞋刺向脚底,一路走来早已没有了知觉。
拉着先生的手紧了紧,此时此刻,在满子的眼里,天地之间如梦似幻、好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