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两人走进村里时,满子突然抱住脑袋又摸了摸鼻子,眉毛都皱到了一起,小脸上尽是懊恼之色。
“你这是咋了,是不是病了?别怕,我带你去找先生。”
周雨农说着就来搀扶满子,把住臂膀扶住他的腰。
“大娃,我没事,只是忘了要分你钱。呐,这是十六枚钱。”
满子摇摇头,伸进怀里拿出卖鱼鳅的钱,从中取出十六文递给他。
“那鱼鳅也不是我抓的,为啥要分我钱?我可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周雨农推辞着不接受这钱,他只有满子一个朋友了。况且自己只是陪跑了一趟,也没出啥主意,虽然卖鱼鳅的过程是有点曲折离奇。
“先生去崔田主家里治鱼,也分了我一半呢,我都拿了你不用不好意思啦。”
满子还是坚持要分给他的好兄弟。
“那是你给先生帮忙了,我只是陪你而已。再说了,你家里也缺钱,带回去给周老爹吧。”
周雨农不再停留,说完提着木桶就跑回家了。
他知道好兄弟小时候家里穷,现在稍微好点也就那样,比起自己他更需要这钱,虽然不多。
望着那越跑越远的身影。满子下定决心,以后多抓点鱼鳅给他送点。
“三郎,你站那发什么愣,还不回来吃饭。”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啊,但又像是好久没听过了,他转头看去。
只是一眼,那张整个蒲柳村也数得着的白净脸庞,眉毛不浓也不淡,难能可贵的是眉角微扬,显出昂扬的气质。
薄唇翘鼻,面无杂须。
好一个俊朗的美男子!
满子感觉眼前一亮,似乎周围都暗了下来,立马蹦跳着跑起来。
“二哥,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你想我了,我便回来了,今天先生留你这么晚吗?到现在才回来。”周全仓一边说着,又将手中的饴糖塞进弟弟的嘴里。
满子:这世上真有神仙爷爷?我中午才念叨二哥的~
嗦了嗦嘴里的糖块,甜的他眼睛都眯了起来。糟糕…不知道二哥要回来,鱼鳅都被自己卖光了。
想到这里,他坦诚道:“我今天去卖鱼鳅了,是和大娃一起去的墟市,那里可好玩了。”
“你到水里去捉的?”周全仓一听这话,也不管卖了多少钱,脸都开始板了起来。
在满子的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二哥本来是和煦的书生,现在像是冷峻的侠客。
唉,人长的好看,就是不一样。不像自己,就算严肃起来,也是个又蠢又呆的傻子~
“没有,就在田埂的小溪里,水塘我肯定不会去的,二哥你放心吧。”
“田埂的水沟也不能去,有的看着水不深,下去以后都能陷进去。”周全仓依旧不依不饶。
“鱼鳅卖了多少钱?”他觉得弟弟也抓不了几个,说是去墟市估计还是去玩的。
“卖了三十二文,要是再坚持坚持,应该能卖三十五文。”
满子有点懊恼,想起了戴帽子那人应该是识货的,肯定会加价卖给旁边的食摊,要不他就是摊主。
“这么多?我一天都不到三十文,你不会骗我吧。”说到这里,周全仓上上下下看了弟弟一眼。
看来这钱是保不住了,还想给自己留两个呢,满子磨磨蹭蹭还是拿出了铜钱。
“还真的卖出了这么多……恩,下次让大哥去抓点回来卖,你就不要去水里了。”
周全仓惊喜地说着,让人感觉脸上的笑容都带着暖意。不顾满子幽怨的眼神,拿过了他手中的钱一个不剩。
院子里,晚食间。
今日周全仓从城里回来,还带了一块猪肉,满子吃的嘴边都是油,也不去烦恼那钱最终到了谁的手里。
此时的二郎正在和一家人说着弟弟的壮举。
“你上次让我做的竹篓子,就是用来抓鱼鳅的?”周成寿疑惑地问道。
“是的,抓了七十多条呢。”满子扬起小脑袋,得意极了。
“七十多条三十二文……价格是有点低了。不过这鱼鳅乡里都有,墟市也卖不上什么价钱。”老周头听了点了点头,这也不算是贱卖。
郭氏没有说话,一个劲地往小儿子的碗里添菜送肉。
“是的,乡里的墟市价格低,要是相城的集市里,最起码也能卖到四十文。”
周全仓一直在城里,当然知道城里的价格,一斤猪肉都要五十文,至于那羊肉更贵,八十文都不一定能买到。
旁边的温氏不去插嘴这些话,低头轻声地和满子说:
“小孩不能乱跑,墟市离村有好几里路呢。这样是在打仗的日子里,流寇横行,最喜欢抓那些年轻漂亮的,尤其是小孩子。”
郭氏也点点头,深以为然,附和地说着不能乱跑。
满子脑海里只有这碗里的肉,听到大嫂这话,头也不抬地反问:
“他们要个傻子干什么?”
温氏和郭氏都惊呆了,想想这八年里的满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劝劝还是附和呢?
那边的周全仓早就捧腹大笑起来。周成寿瞪了他一眼,可他还是停不下来,捂嘴抱着肚子尽量不发出声音,身子却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
老周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这小儿子……真担心以后,自己老了他怎么活下去。
满子后知后觉,这种情况他在先生那见得多了,下意识想到自己肯定又说错话了。
挠挠头,他解释说:“拐子都不会抓我这种,只吃饭不会干活的。”
爹娘没了声音,大哥大嫂也不说话,只有二哥还在那抽抽。
一家人吃着都沉默了……
吃过晚食,郭氏带着儿媳去收拾碗筷。满子坐在小凳子上,歪头靠向旁边的老爹,就这样悠闲地听他和大哥二哥说话。
春耕要忙起来了……明天…看能不能抓点鱼鳅去卖……
这钱大郎你收着,以后给你媳妇买点肉食……看能不能……
二郎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城里相看着点……你长的不错,多留点心,我让你娘也留意……
今天走了好久的路,两条腿都酸了。满子听到最后,实在撑不住慢慢地闭上了眼。
老周头说着说着,听见大腿上的三郎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摸了摸小儿子的脸,长叹一声:
“你俩记得以后给他一口吃的……”
恍惚间满子有所察觉,从那细小的眼缝里,似乎看到两个哥哥都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四野一片漆黑。除了崔家和道观外,乡下也没有什么烛火亮起。
静谧的深夜里,内室的烛火暗淡了下来,赵先生起身剪去一截烛芯,摇摆不定的火光又亮了起来。
昏黄的烛光下,一封精致的信札放在案桌边,隐隐约约似有幽香徐徐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