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提着食盒从檐下走来,走进院子里。
没有任何遮挡的院子热气十足,太阳像是要把人烤干一样的晒着,晒得花儿都要蔫了。
一进屋子,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台冰鉴,而她家小姐正趴在桌子上哀嚎。
再凉爽的地方都压不住沈意婵内心的烦躁,她想穿回五天前,打死那个以为账务很容易的自己。
马上就要开战了,军中的粮草却还不足,这是一个大问题,云清陪着顾成均去解决这个问题,原先云清手里的工作就挪了一部分交给了沈意婵。
沈意婵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她是个理工女,搞搞研究还可以,这种商业业务简直让她头疼。
这种活儿之所以会交给沈意婵,是因为顾成均依靠顾家起家,身边大多数是武将,军师倒是有几个,但他们主攻兵法,实在是不通庶务,原先云清专门管这个,但最近云清又去忙粮草的事情了,导致如今顾成均无人可用。
素华推门而入,从食盒中拿出她们小姐要吃的双皮奶放到桌上,然后把她们家小姐拉起来,扶正在座位上,替她们家小姐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是的,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沈意婵拿起桌子上的双皮奶搯了好几口才缓过劲儿来,她实在是不懂这些东西。
头都要秃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沈意婵想,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我们可以招揽啊,可以培养啊。
沈意婵一口气喝完双皮奶,伞都来不及打,顶着炎炎烈日,去了顾成均的书房。
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对顾怀远说,“师兄,我觉得我们可以招揽些门客。”
顾成均从公务中抬起头来,看着沈意婵顶着一头乱发就过来了,突然想起陈斐然那天说的话,“她和以前大不相同”。
要是从前,她是绝不肯以一头乱发现于人前的。
顾成均放下了手中的笔,亲自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不急,慢慢说。”
沈意婵接过茶水,“我们虽然强于段祁谦,但较于穆家还稍显弱势,主要是因为我们这边虽然武力强盛,但其他方面还稍显不足,缺些人才,比如掌控钱财的人。”
顾成均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如果招揽门客的话,指不定会有敌军奸细混进来,就得不偿失了。
但既然沈意婵提出了这个问题,就一定想好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解决方法,这也是他最欣赏她的一点,若她生为男子,必定又是一个沈首辅。
见沈意婵喝完了茶,顾成均又掏出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叫她擦擦汗,“你可有什么想法?”
沈意婵接过绣帕,擦了擦鬓角的汗,“如果直接张榜招揽的话可能会混入一些奸细,但如果我们自己寻找呢?”
“自己寻找?” 如果说要招揽门客,一般是叫人在城门处张榜,看到的人来府中毛遂自荐或者由下属举荐,还未曾听过自己寻找这一说,“你是说我们自己看好人选,然后许以金钱地位诱之。”
沈意婵点点头,“对了,就是这样。你想这城中经商的人家不少,必然有些经商很成功的,那些人一般是不缺钱财的,但他们缺地位,都说‘士农工商’,商占末尾,所以我们若以官职诱之,不怕他不答应。”
顾成均看沈意婵额头上翘起的头发随着她的点头不断跳跃,忍不住想伸手去帮她压平。
顾成均的手抬到半空又放下。
沈意婵有些疑惑,“师兄?”
顾成均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瞧瞧手中的茶杯。
沈意婵低下头去,看到了自己在茶杯中的倒影——那一头乱发格外显眼。
想到自己顶着一头乱发穿过了庭院,期间还碰到了林管家和不少小兵,怪不得和林管家打招呼的时候欲言又止。
这么多人看到了他头发蓬乱的样子,还有顾成均,她不由得哀嚎一声,“师兄,你别看。”
顾成均忍住笑意,顺从的闭上眼转过身,“好,我不看。”
沈意婵伸手理顺头发,好一会儿,不见整齐却显得更凌乱了。
她本就不会梳什么发髻,以往都是素青帮她梳的,素青不在,她就蒙圈了。
整理了好一会儿,头发比以前更乱了,沈意婵决定放弃,她实在是搞不定这东西。
沈意婵泄气道,“算了算了。”
顾成均转过身来,看到沈意婵的头发更加凌乱,竭力抑制住向上扬起的嘴角走到沈意婵身边按住她的脑袋,“我来。”
顾成均顺着沈意婵发髻的纹理以手梳理,动作轻柔缓慢,很快抚平了凌乱的头发,“好了。”
顾成均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果,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起了刚送来的簪子,“你等等。”
沈意婵:“?” 不是好了吗?
顾成均回到书架旁,拿了一个匣子过来站到沈意婵身前打开盒子,拿了一根簪子出来,簪到了沈意婵的发髻上。
沈意婵觉得头上一重,“簪子?”
顾成均仔细端详了一下,点点头,“还不错。”
沈意婵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碰到了一束流苏,“怎么想起送我簪子来了?”
刚刚还在说正事,怎么突然转到簪子上了。
看着簪子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顾成均赞了声,“好看。”
两人谈完正事,决定把这事交给云清去办。
带着任务去的沈意婵看到云清桌子上几乎遮挡住他的文书后心里平衡了不少。
沈意婵传达了顾成均的意思。
云清的效率很高,不到半月,新人就来报到了。
新人是阳城首富赵家的公子,沈意婵没见过他人,却收到了他送来的礼物。
来送礼的是他的一个叫杏儿的丫鬟,跟着他们公子住在客院。
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宅子是原先阳城太守的院子。
中间的一个花园把宅子分成了两个部分,前院和后院,前院是顾成均和云满光他们住的地方,后院住着一直闲置。一开始沈意婵也住后院,但她领了军中职务后,住在后院就不方便了许多,于是也搬到了前院。
前院地方大,沈意婵只住了一个小院,这次招揽客卿,又将后院隔着花园划成了两部分。
留了一部分空置,客卿们占一部分。
中间的花园也不只是个花园,还有一个大湖,里面种了许多荷花,下午的时候沈意婵喜欢乘船在湖中游玩。
那个赵公子倒是玲珑心肝,不知怎么打听到她喜欢在湖中游玩,表面上是叫他的丫鬟来送礼,是实际上是在暗示他不会到花园这边来。
杏儿早就听说顾将军的后院里住着当初的第一才女,当时她还想着第一才女又怎样,还不是沦落到后院里面去了,和她也没什么不同。
后来公子来将军府做客卿之前,花大价钱打听了一些沈小姐的喜好,听说沈小姐喜欢游湖,特地叫她来送礼的时候暗示沈小姐他不会随意走动,好叫沈小姐不必拘束。
但是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这沈小姐住的是前院,看来还是有些不同的。
杏儿进了屋子,向前见礼,不留痕迹的偷偷打量屋子里的陈设。
陈设简单,不见一点繁复,连她们老夫人的一半富丽都没有,但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
杏儿奉上礼盒,里面的东西她见过,是她们公子寻得一块玉石,原是打算做个佛像送给老夫人,接了顾府的招揽后却作了一套首饰。
她将礼盒捧在手上递给素华,然后笑着对沈意婵说,“我们公子不方便到这边来,特地叫我来拜访一下沈小姐。”
沈意婵知道她说的公子是赵公子,赵公子来之前云清还来见过她,说是赵公子来之后可能会拜访她,她问云清缘故,云清但笑不语,不过暗示她赵公子若要送礼请她一定收下。
还说这礼直接送给将军或者他都不好,还没听说过刚上任就赶着给上官送礼的,所以给她送礼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礼,就是那个赵公子的问路石。
于是沈意婵笑吟吟的示意素华接下了。
笑着说,“你们公子住的可还舒心。”
杏儿仿佛就等着她问这句话,“还多亏顾将军照顾,我们公子小时候落过水,对着有水的地方向来心生畏惧不敢靠近,这不巧了,我们公子的院子离湖最远。公子来之前还在担忧若是湖离得近可怎么是好,这下倒好,免了我们公子的忧虑。”
沈意婵听明白了杏儿话中隐含的意思,不愧是世代行商的人家,说话办事都周到妥帖。
杏儿也没有久留,说完来意又稍稍呆了一会儿后就说,“我们公子刚搬过来,夫人叫奴婢来给公子收拾一下,公子行囊还没安置好,奴婢实在是不能久留。”
沈意婵点点头,叫她回去了。
倒是素华去送她出去的时候提了一嘴,“杏儿姐姐,小姐身边就我一个,平日里无聊极了,等安置好了过来玩啊。”
杏儿倒是唬了一跳,“将军身边还没有奴婢侍候,我们公子做个客卿怎么能用奴婢呢,今天给公子收拾好我就回府里去了。”
素华回来跟沈意婵提了一嘴杏儿的事儿。
这下还没见着那赵公子的面就知道了赵公子是个明白人儿。
这厢杏儿送完了礼,说明了来意回去才好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