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唐刁民 > 第一百零六章 天意,命也
    对于柳语尘这样外人眼中极少露面的富家小姐来说,终日围绕在府门之中,难得的远行一次,那种记忆应该是值得回味一生的。
    江南自古便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景致颇多,无论是假山林立别致园林疑惑是小桥流水渔舟唱晚,都是难得的赏心之所。
    父母双亲离世伊始,柳语尘抵不过姐姐的指责与心内的自责,逃离长安流连江南。初入江南忘情于亭台小榭,可是柳语尘知道,有些事的愁绪,并非是路程与景致便可以消磨殆尽的,相反,人于孤独处,最易多愁。
    她每天都会到这里,一个她至今都清楚记得的小酒馆,便是酒馆中那些精致小菜的美味也回味得起。或是清淡或是偶尔的荤腥,伴着不同于长安酒馆的喧闹,而是一出接一处的吴侬软语的小曲儿,时光便是在无限的遐想中悄然流逝。
    遇上李复完全可以说是巧合,甚至是狗血。至少被偷钱包,然后英雄救美这样的事儿确实比较狗血,但是对于不谙世事的柳语尘来说,这便是幻想中的场景。
    柳语尘浅笑着将思绪拉回,看了眼这么多年模样没有怎么改变的李复,道:“李复,江南的光景确实难得,但那并不是我记忆的全部,况且,我不想我的诸多回忆仅仅被它牵扯。”
    虽然柳语尘没有明确的回答李复是否愿意步行,但至少在李复看来,不回答便是默认。年叔抱着那副《鸳鸯双栖图》远远的落在身后,而李开元却独自一人先行而去。
    行走于长灯街,看着身边轻微低眉步履轻盈的柳语尘,李复恍惚觉得回到了江南的那条小道,诸多感慨。彼时的两人漫无目的悠然散步,此时两人却为了一个男人同时赴约,而且两人虽然不至于是形同陌路,但也不是无话不谈了。
    李复用一天又一天的念念不忘让自己承认,她是他此生至今见到的唯一一个让他砰然心动的女孩,一见钟情的心动。他也曾在心中做出放弃那份执念,与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结芦为家逍遥人间的决定。就以这人杰地灵山清水秀的江南为家,就以这个唯一的女孩作为自己放弃仇恨坦然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当女孩说出即将离开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一厢情愿的结果太伤人,伤到他不用去问便知道结果。
    他没想到,女孩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长安,一个让他日思夜想却又恨之入骨的地方。当他知道女孩的家便在长安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他心中的那份执念,原来是如此的恰到好处!他失去的东西在长安,他的根也在长安,既然江南水乡的平淡一生已经没了希望,那当他重新拿回失去的东西,以一个成功者的身份在长安给予她荣华富贵的一生,未尝不可。
    可是他不确定,时至今日此时此刻他也不确定,这个女孩,要不要他的给予:“你还记得当年那个专替人算卦解签的小道士吗?”
    李复的话,让柳语尘不得不想起那个印象实在太过深刻的道士。看似坑蒙拐骗的小道士,却有着每天只算三卦的奇怪规矩,更有着有缘人解签不收分文的大气。直到现在柳语尘都不知道那小道士为什么执意要说她是有缘人,更是连哭带喊的硬要自己算上一卦。
    当柳语尘摇起签筒的时候,小道士脸上那“梨花带雨”的寒酸像她到现在想起来都会下意识的一笑。
    一支还算不错的上签,小道士的解签也算中庸,并没有昧良心的一个劲的鼓捣着天降大任之类的好话,虽然柳语尘已然模糊,但有一句话,她却记得。
    “归家不离城。”
    五个字,很简单的一句话,柳语尘不明所以,只好按照字面的意思去理解,好在,这么多年,她再也没有机会像当年那般肆无忌惮的流连山水了。
    “我当然记得他,一个很不像道士的道士。”
    柳语尘一句话便将小道士的形象道了个彻底,李复也是浅浅一笑,道:“确实不像个道士,像个油嘴滑舌的市井刁民。”
    柳语尘默不作声。
    李复稍稍轻叹,自顾自的笑了起来,柳语尘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却也没有问。这便是李复叹息的最根本所在,使出浑身解数,却得不到她的一言一语。
    “此去秦兄酒坊,真不知道会见到多少故人。”
    柳语尘看了眼李复,道:“你是期待,还是害怕?”
    李复莞尔一笑,他不得不承认这女孩的直白听起来是那么的刺耳,却又实在的让他无可辩驳。微微抿着嘴畅想片刻,笑道:“既有期待又有害怕。”
    柳语尘看着今日脸上多了几分寂寥怅惘的李复,顿了顿,心中的那份执着的泾渭分明有些明显的松动:“这么多年,你跟随李老先生行走四方,便是重回长安也是无人知晓,期待应该有,害怕也该有的。只是,你自己知道你在期待什么害怕什么吗?”
    “或许知道。”李复侧脸看了眼柳语尘,紧随着低下头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道:“或许也不知道。”
    柳语尘轻轻点了点头,她一直坚信世上没想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便也没有完全相同的经历,所以纵使有人苦口婆心,却也没有谁能够完全的身临其境到他的处境中。不过,她觉得她此时多少能够体会到李复的一点心境,不多不少,刚好一点。
    “你放着马车不坐,非要让我与你步行,难道你这般行径只是想跟我说江南的光景,说那个小道士?”
    李复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回味回味当年我们的两小无猜。”
    “那不是两小无猜?”
    李复转过脸静静的看着柳语尘,声音中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那又是什么?”
    柳语尘微微蹙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当你告诉我你父母之事的时候,我便告诉自己,待我重回长安夺回我失去的,一定会亲手杀了那个人!”
    感受到李复散发出来的戾气,柳语尘有些后悔,她不知道,她的经历是否早已经在李复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罪恶的种子,此刻已然生根发芽。天性使然的慈悲让她有种负罪感,至少她不愿意看到,若是他日李复万劫不复,其中有自己的原因。
    “杀不杀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至少现在的柳家,已经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李复骤然停下脚步,看了眼隐约可见的西郊猎场,心突然慌乱急切起来,看着柳语尘怔怔说道:“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你可知道,当日我从那道士的签筒中得到了一注什么签吗?”
    柳语尘微微一愣,摇头说道:“不知道。”
    “上上签!”李复说着笑了起来:“那是一支姻缘的上上签!”
    “那道士给你解了吗?”
    “三两银子!当时我与老师的全部家当,只为了让他给我一个答案。”
    柳语尘低着头似有似乎的笑了笑,道:“风餐露宿多年,那三两银子是你们那些年当中最富有的吧?一个答案值得吗?”
    “值得!”
    柳语尘不再说话,看了看前方,抬脚走去。
    “道士告诉我,今生,我与你,有夫妻缘。”
    柳语尘叹了口气,还是再次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看着身体紧绷的李复,顿了顿笑颜如花:“缘分这事,谁能睡得准?”
    李复身体一颤,双手紧紧握拳,心如刀绞,却依旧面带春风。
    ————
    江南,福禄镇,龙门巷。
    一口有些年头的古井,一颗有些年头的老槐,一座杨木拱桥,一条清涓小河。
    古井旁老槐下,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进入小镇的小道士,一身宽大的道服,一顶歪倒的道帽,映衬着清秀的脸庞不伦不类。一根微微弯曲的竹竿靠在一张半人高六尺长的长桌旁,杆上三道青麻细绳绑着一方算卦解签做符驱邪的条幅,条幅迎着秋风猎猎作响,时时意欲脱杆而去。
    江南本就富庶,百姓衣食无忧,少有人算卦解难。小道士终日的营生便是靠些个家中先人祭日之人前来求符保平安,日渐衣食不保,便开始了代写家书,稍后更是做起了吆喝买卖,专是忽悠那些外乡人。
    镇上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许是看不惯小道士做的那些有辱小镇风气的勾当,每每有外乡人上钩之际便前来捣乱,一来二去,硬生生是将白面书生相的小道士饿成了皮包骨头。
    小道士无奈,便树了个小牌儿,一天三卦,有缘人分文不取。或许是小镇百姓不忍心小道士年纪轻轻就下去见了祖师,疑惑是真被小道士这营销策略给蒙住了,隔三差五的求符解签,总算是给了小道士一条生路。
    今日一早,小道士远远便看见两拨人进入小镇,第一波两个俊俏的小姑娘,以小道士迎来送往的经验来看,必是外乡入镇腰包不差银子的阔绰主,小镇罕见的阔绰!第二波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虽然衣着寒酸,但面向富贵!
    一眼看去,都是有缘人啊!
    “姑娘,留步!”
    白衣姑娘停下脚步,看了眼小道士,笑道:“我不算卦。”
    “解签也好!”小道士站起身冲着姑娘嬉笑着抱了抱拳,继而指着一旁的那个小牌儿,道:“有缘人分文不取!看姑娘这眉眼,贫道一眼便知是有缘人!”
    “那也不算。”
    小道士有些急了:“芸芸众生,擦肩者多,有缘者少!一支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姑娘难得有缘人,万不可浪费了这天降机缘!”
    白衣姑娘看着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骗子的小道士,不禁掩嘴轻笑,道:“你张口有缘闭口有缘,我到底是跟谁有缘?”
    小道士一撇嘴一瞪眼,骤然抬手指着上方,道:“天!”
    “天?”白衣姑娘听着有些玄乎,稍稍松动,指着那小牌儿看了眼小道士说道:“是不是我在你这里做什么都是免费?”
    小道士一听有戏,忙点了点头,突然却又扭捏的看着百一姑娘嬉笑着说道:“当然了!姑娘要是愿意给贫道添点香火钱,那也未尝不可了。”
    “你又不是和尚,这里也不是寺庙,哪来的香火钱?”
    “哎!俗话说,佛道不分家,俗话又说,心中有道处处是庙啊。”
    听着小道士那不知是真是假的俗话,白衣姑娘懒得再纠缠的翻了个白眼,拿起签筒使劲的晃着求起了签。
    签出筒落在桌子上,小道士连忙拿起,只一眼便微微皱起了眉头,继而却是连连感叹:“好签啊!上签上签啊!”
    “这么快就解出来了?好在哪?”
    “半生孺子半生师,一朝得龙便成凤!”小道士看了眼白衣姑娘,顿了顿说道:“姑娘此番身处江南,该是心有凄楚吧?”
    白衣姑娘蓦然想起家中变故,倒觉得这道士有些道行,点了点头,道:“确有不顺。”
    “无妨无妨!”小道士看着神色陡然低沉的白衣姑娘,笑道:“姑娘今日之后便一帆风顺,只待得龙化凤了。”
    “什么意思?”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小道士高深莫测的说了句算卦之人的行话,道:“不过姑娘需禁忌贫道一言。”
    “什么?”
    小道士缓缓将签放入签筒,抬头看着白衣姑娘说道:“归家不离城。哎哎哎!这位施主,留步!留步!”
    小道士早已将视线从白衣姑娘身上挪开,脸上还是那副嬉笑,近乎谄媚!
    白衣姑娘一阵诧异,不明所以的起身转头,却见不知何时摊位旁又驻足了两人,一老一少。
    “施主,算一卦!”
    俊朗少年看了眼白衣姑娘,望向小道士淡淡说道:“一卦多少钱?”
    小道士顿时紧绷着转动着眼睛,悄摸的看了眼白衣姑娘,冲着少年贼兮兮的伸出了一只手掌。
    “五钱?”
    “五两!”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白衣姑娘带着侍女已经离开,少年抬手撩过额前蓬松的头发,在腰间摸了又摸,这才扣出了一个小布袋,随手丢到了桌上,道:“只有三两。”
    “都是有缘人!算!”
    少年大踏步的坐到了凳子上,摇着签筒求了签,刚刚藏好银子的道士拿起签刚想说话,却是被少年给拦了下来。
    “你知道我要求什么吗?”
    小道士一愣,继而嘿嘿一笑,道:“前知前世后知来生,上至天数下至几寿,前路几许运势所向,但凡施主能想到的,贫道皆能算出。”
    “姻缘。”
    小道士又是一愣。
    “就帮我算算,我与方才那位白衣姑娘今生可有姻缘。”
    小道士微微侧脸,可那边早已不见白衣姑娘的身影,低头看了眼签卦,沉思片刻悄然抖了抖道袍,抬头笑道:“古来姻缘一线牵,施主此卦上上签!”
    少年转脸看了眼身后的老者,笑了笑却是不说话,只是再次看向了小道士。
    “仅以此卦看,施主与方才那位姑娘,此生有夫妻缘。”
    “当真?”
    小道士书眉一笑,道:“天意如此,贫道岂敢说诓人之语?”
    “天意如此,好一个天意如此!三两银子买个天意,这买卖,划算!”
    少年大笑起身,大踏步的便往镇子里走去,小道士起身相送,抬头瞬间,却见那老者看过来的眼神很有内容!
    小道士转悠着眼睛盯着那一老一少直到身影消失无影,哀叹着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贼兮兮的确定周围无人,这才从袖口中拿出了一支签。
    “俊鸟出笼欲飞天,潜龙坠渊当作虫!”
    小道士看着签卦紧皱眉头喃喃自语,片刻骤然抬头望去,少年不见踪影,幽幽一叹,轻轻折断了手中的签:“凶兆凶兆啊!下下签!少年郎,生死一线,何念姻缘?况且你与那姑娘虽有夫妻缘,可惜没有夫妻命啊!这也是天意,天意,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