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这个老乞丐口中全长安男人的情敌的秦奋蹲在门口墙角,暖和的太阳照耀着,虽然是寒冬之际,心中却是春意盎然。
所谓无事一身轻,这多灾多难的日子已经远去,品酒大会举办在即,而晴姑娘那个娇娘子也是时时在想着念着自己,秦奋这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冯敏芝的出现让秦奋也有意外,他站起身冲着冯敏芝笑了笑,可是他和她算是素昧平生,当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有的便是一点客套。
“外面风大,你有身孕在身,最好待在房间里。”
“来了几日,整天待在房间里闷的慌,今天太阳不错,出来透透气。”说着,冯敏芝看了眼秦奋浅浅一笑,道:“再说了,我成天待在你这里,却帮不上一点忙,心里终究觉得不是滋味。”
秦奋看着冯敏芝,不管如何,他觉得这个女人完全不像是山野的姑娘,至少她浑身散发的气质完全没有丝毫的拘谨与朴素,反而是对称得上见过大世面。
或许,便是她来到京城之后,屈身青楼的结果。
“你是边图的亲姐姐,他更是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跟着他理所当然。”秦奋笑了笑说道:“你只要安心的养好身子生下孩子,其他事的你不必操心,更不用觉得待在这里不好意思。”
冯敏芝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看着秦奋问道:“难道,你就不想问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
秦奋笑着摇头,道:“我之所以能够与边图相遇,根本的原因便是你。我知道你的事,但是不得不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幸运与不幸,而它们所带来的结果也是不尽相同。我不喜欢去窥探别人的隐私,更不想让别人说起他不愿说的事。”
冯敏芝垂着头轻轻的笑着,她的心里此刻或许想起了南宫烜奕,也或许想起了东方年,可是她完全没有想到,听到的秦奋与见到的秦奋,竟然是如此的不同。
“在益州老家的时候,边图时常提起你,说你是难得的好人。”冯敏芝自顾自的笑着说道:“当时我不以为然,只是觉得他还年轻,完全不知道世间的阴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好人。可是此时,我或许应该改变想法,你确实算是一个好人,起码是一个懂得换位思考的好人。”
秦奋微微一笑,道:“好人的概念太广,我可不敢以此自评。只不过是我也有不方便对别人说的事,所以对于别人对你的好奇,我有很深的体会。”
“是啊。天下这么大,熙熙攘攘,又有谁的心里没有一些隐晦呢?”冯敏芝颇为感叹的说道:“当初我初入青楼的时候,想到老母想到弟弟,总觉得自己已经无颜面对他们,想过一死了之。可是我又舍不得这花花世界,所以我苟活到现在。青楼的日子,每天面对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当时或许它们会让我有千万种心思,可是时至今日,我便是想去记起它们都记不清了,所以我现在才知道,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命,而所有记不住的事,都不是重要的事。当然我也觉得,或许世上所有清醒的人,都是曾经饱受摧残的人。”
“你能有现在的清明,我想边图知道了一定很开心。”秦奋怔怔的看着冯敏芝,道:“毕竟他是你唯一的亲人,而你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所以,我很庆幸他跟你了。”冯敏芝看着秦奋笑着说道:“你可以教会他很多东西,更可以给他很多东西。或许,没有你,那日他便不会死在护城河边,也只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力。”
秦奋笑了笑,却是摇头说道:“我只是我自己,边图也只是他自己。我给机会,他能抓住,这便是我和他的因果缘分。他是个可造之才,我充其量算是一个可以锻造他的人。”
“这就足够了。”冯敏芝看着秦奋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日我有了什么变故,还希望你能够待边图如今时今日。”
秦奋静静的看着冯敏芝,他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有这么一句,但是他隐隐觉得,她口中的那个如果,其实只是一个还没有来临的既定事实。
“我答应你,只是,我想你说的如果,应该不会出现。”
冯敏芝笑笑没有作声,微微点头示意便返回了酒坊。
秦奋看着冯敏芝慢悠悠的步伐,心中陡然一阵阴云。这个早有耳闻却初来乍到的女人,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秘密,言语中也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可是,既来之则安之,秦奋无暇顾及,只是徒有感叹罢了。
老乞丐走出了房间,冯边图和宋大牛也张罗起了早饭,见众人都已活络起来,秦奋悠悠的离开了酒坊,因为他要去见一个人。
离晌午还早,整个长安的酒楼茶馆皆是冷冷清清,可是这点儿却也是过了早饭的时间,所以面摊等等也过了红火的时候。
西南郊的弄堂里,一家搭棚的面摊前没了客人,只剩下残根剩饭。这地儿是晴姑娘告诉秦奋的,因为她知道,冷元经常来这里。
秦奋在一张刚刚收拾干净的桌子旁坐下,一旁那个正在洗刷碗筷的五旬老汉立马起码起身一边搓着手中的水渍一边笑着走了过来,道:“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天面卖完了,您要是想吃,明天请早。”
“一碗也没有了?”
“真是一碗也没有了。”老汉陪笑着说道:“这儿偏僻,吃的人少,我每天备的也就少。您看这太阳都这么高了,面早卖完了。”
秦奋看了眼老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在桌上,道:“那你现在给我擀两碗,慢点无所谓。”
老汉看着银子,这可是他大半年的收入,若是不拿对不起自己,可若是拿了,却又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就在老汉左右为难之际,秦奋笑着说道:“这银子不烫手,你尽管拿去,我只要两碗面。”
“可是”老汉面露难色的说道:“可是您这锭银子都能买下我这面摊了,老汉冷不丁的拿着,心里闹腾。”
“那你就当是替冷元拿的。”
“冷元?”老汉缓缓看了眼秦奋,骤然笑着说道:“既然您是冷元的朋友,那我就给您擀一碗。”
秦奋遥遥的竖起两根手指,道:“擀两碗。”
老汉疑惑的看着秦奋,秦奋会心一笑,道:“我请冷元一碗。”
“得嘞!”老汉笑着应声,看了眼桌上的银子,道:“客官,您这银子收起来,我请您二位吃!”
秦奋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收起银子,只是缓缓抬头看向了从里屋走出来的冷元。
冷元让老汉擀面去,自顾坐在了秦奋的对面,倒了两碗白茶,微微吹凉便是一大口。
“真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会在这里打杂。”
冷元抬头看了眼秦奋,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高手。”秦奋看着冷元笑了笑,道:“准确的说,应该是不会自降身份的高手。”
“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份很高贵,而他们很卑微?”
秦奋笑着摇了摇头,道:“倒也不是,不过,若不是亲眼所见,无论我如何想,也难以将你与这样的市井联系在一起。”
“这老汉是个好人,所以我想每天和他待一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好人。”
秦奋笑了,笑的很肆意,笑的很干脆。
“我每天面对的杀戮,可是我不想被血腥彻底吞噬。”冷元看着秦奋,顿了顿,道:“我想将心中那点仅存的,让我越来越模糊的良心留住。”
“可是,据我所知,所谓的良心,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是致命的弱点。”
“我虽然是个杀手,可我也是人。”冷元破天荒的笑了笑,可是却比哭还难看:“我每天在良知与罪恶之间一次又一次的进行着背叛和抉择,我虽然手染鲜血,可是我不想让我心也染上鲜血。”
“每个人都有选择良知的权利,即便他是十恶不赦之人。”秦奋看着冷元笑着说道:“行为与良知是两样东西,恶贯满盈,不代表他不是人之初性本善。”
冷元看着秦奋笑了笑,额前的那缕白发微微荡着,隐隐露出遮掩的疤痕,但此时却没有了那份狰狞。
“我一直很害怕在这里看到你,可是你还是来了。”
“因为我来到这里,便预示着我已经拿到了你要的东西。”
冷元点了点头,却又轻轻摇了摇头,道:“你来到这里,预示的,是我已经彻底失去一样东西。”
秦奋明白,却难以体会。
因为现在的晴姑娘是他的女人,而失去晴姑娘的冷元,心境如何,他终究不可能身临其境。
秦奋从怀中掏出那张地图放到了冷元面前,想了想说道:“当年你救下她,为什么要将它送入春香苑?”
“因为那里可以给她最好的庇护。”冷元静静的看着地图,脸上的神情没有波澜,可是他眼中的暗淡,却让他心境的变化一览无遗。
“一个女人风云飘摇,入了红尘便难以独善其身。”冷元依旧怔怔的盯着地图,口中缓缓说道:“世间很多事,都是一场场自欺欺人的弥天大谎。本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可是很多清者,却在流言蜚语中硬生生的把自己看成了浊者,且深陷其中深信不疑,却又在某些阴暗的角落里,叫嚣着身不由己。”
秦奋看着风轻云淡的冷元,情不自己的翘起了嘴角:“发人深省的言论!便是这遍地的青楼,虽然烟花之地三教九流,可较之很多道貌岸然之地,却何尝不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冷元笑了,也是肆意,也是干脆。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可眼下,没有酒,只有面!
“面来喽!”
老汉欢快的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没有精肉肥油,也不是香飘十里,只有点点葱花,泛着淡淡清脆。
冷元和秦奋两人无话,只是面对着面前的面似乎有着说不尽的仇恨,狼吞虎咽,愤世嫉俗!
殊不知,便是这寻常的一碗面,却也成了这两人的较量,虽然略显幼稚,却满是真诚!终于两人同时喝完碗中的清汤,同时抹去了嘴角的残渍。
秦奋长叹一声:“舒服!”
冷元浅笑一声:“踏实!”
“放心,我会好好爱她,这爱,我算你一份!”
冷元看着秦奋,笑了,眼神却变得坚定。
“记住,那晚你我的约定,这场较量,我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