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结束，已然接近十点。
顾松年推开宿舍大门的时候，
一股子混合着汗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七个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门口站着的顾松年。
空气凝固了两秒。
顾松年心里清楚，这帮小子憋了一晚上了。
从下午他在食堂跟着钱老离开那一刻起，这八个人里除了他，剩下七个全都在猜忌、打听、脑补。
现在，审判时刻到了。
顾松年没说话，随手把门带上，反手插上门栓。
动作不大，声音却脆。
“咔哒”一声，
像是给这场无声的对峙按下了暂停键。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那是靠窗的下铺，位置还算不错。
他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床上一扔，转身去洗脸盆架那儿打水。
铜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映出一张年轻却沉静的脸。
“松年同志。”
最先开口的是李建国。
他建国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今儿个下午，那个钱老找你干啥去了？听说……是单独谈话？”
旁边床上，
孙文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接话：“我打听了一下，钱老是系里的泰斗，平时连系主任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咱们刚入学第一天，他就点名要见你，这事儿透着蹊跷。”
“老实交代，你家里是不是有通天的关系？”
其他几个室友虽然没出声，
但耳朵都竖得像兔子一样，生怕漏掉一个字。
顾松年拧了一把毛巾，擦了擦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想多了。”
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转过身，背靠着桌子腿，双手抱胸。
“我和钱老就是碰巧认识的，他见我对历史感兴趣，这才建议我报考咱们学校的历史系。”
“他这次找我，就是叮嘱我一些课程的注意事项。”
这话半真半假。
确实聊了学业上的问题，但更多的是关于边境局势和他个人的修为进展。
不过这些，绝对不能往外说。
在这个年代，修仙者隐藏身份是第一准则。
李建国愣了一下：“就……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顾松年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为我会是什么特工？还是地下组织接头人？”
“建国同志，你这脑洞开得比天还大。”
宿舍里响起几声低笑。
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孙文斌却不依不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松年同志，你别谦虚。”
“钱老那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会特意找一个大一新生叮嘱学业？除非……你展现出了某些让他无法忽视的价值。”
顾松年看着孙文斌那双精明的眼睛，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不简单。
看问题很准，可惜，猜错了方向。
他的价值不在于政治背景，而在于实力。
但在外人眼里，实力往往等同于背景。
顾松年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说：“文斌同志，书读多了容易钻牛角尖。”
“钱老惜才，看到我有几分灵气，多指点几句，不是很正常吗？”
“咱们都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国家重视人才，这点道理都不懂？”
这句话搬出了“国家重视人才”的大旗。
在那个特殊的1978年初春，这是最无懈可击的理由。
任何质疑，都会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带有某种政治风险。
果然，
听到这话，几个室友面面相觑。
李建国挠了挠头，讪讪道：“也是哈，毕竟咱们这届特殊。”
“那你以后可得好好学，别给咱宿舍丢人。”
“放心。”顾松年点点头，转身爬上自己的床铺：“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抢食堂的包子去晚了就没了。”
说完，
他将透干的毛巾晾好，转身掀开被子躺下，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外面的动静。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翻身吱呀声。
顾松年并没有真的睡着。
他在听。
听着下面那些窃窃私语。
“我觉得他没说实话。”李建国小声嘀咕。
“不管他说没说，你看他那样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赵大勇的声音低沉：“这种人，不好惹。”
“确实。”孙文斌叹了口气，“刚才我故意激他，问他是不是有背景，他一点急都没有，反而拿‘国家重视人才’压我们。”
“这反应速度，这心理素质，咱们几个加起来都比不上。”
顾松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就对了。
恐惧来源于未知。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恐怕就不是敬畏，而是恐慌或者举报了。
所以保持神秘，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平稳下来。
刚才那一番对话，看似随意，实则是他对这七个室友的第一次“摸底”。
李建国，性子急，爱出头，但也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这种人在未来的校园斗争中，可以作为前锋，也可以作为挡箭牌。
孙文斌，聪明，谨慎，喜欢用逻辑分析问题。
这种人适合做军师，但不能完全信任，因为他总是会在利益面前摇摆。
赵大勇，憨厚外表下藏着细腻的心思。
这种人最危险，也最可靠。
如果能把他的忠诚绑在自己身上，那就是一把好刀。
至于剩下的几个，大多随波逐流，没什么主见，属于可以忽略的背景板。
不过无所谓了，大家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今聚在一个宿舍，也是萍水相逢。
等他从猴国边境回来，他就要搬出去住了。
顾松年睁开眼，借着月光看了看天花板。
这所辽省大学，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求学之地。
这里是他进入省城权力中心、接触更多资源的中转站。
而今晚这场“室友夜话”，算是他在这张网里打下的第一个结。
没有人知道他是筑基修士。
没有人知道他拥有灵泉空间。
他们只知道，顾松年是个厉害的角色，连钱老都亲自关照。
这就够了。
在这个人情世故复杂的校园里，有时候，“厉害”这两个字，比“有钱”或“有权”更好用。
因为它代表着一种不可预测的风险。
没人愿意轻易招惹一个看不透的人。
顾松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白天钱老在办公室说的话。
“过两天，我要去一趟边境，那里不太平，猴国的人最近活动频繁。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当时顾松年答应了。
这不仅是一次历练的机会，更是检验自己实力的试金石。
而在出发之前，他必须确保后方稳定。
宿舍，就是后方的一部分。
只要这几个室友不对他产生过度的怀疑或敌意，他在学校的生活就能保持相对的清净。
显然，今晚的目标达成了。
试探变成了敬畏，好奇变成了观望。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顾松年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灵力的缓缓流动。
丹田内，那颗刚刚突破到筑基七层的灵力核心，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丹药，以及……更多的实战经验。
宿舍门外，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去水房打水。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