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车轮停止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车厢里的人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顾松年护着身边的五个女人,挤出了站台。
外面冷风一吹,大家伙儿都缩了缩脖子。
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
省城的火车站比县城气派多了,人山人海,到处是喇叭声和喊叫声。
“先去找地方。”顾松年低声说道:“柳玉茹的工作还没落实,不能让她跟着咱们折腾。”
温若宁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听你的。”
顾松年之前来过省城,早已踩好了点。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来到一家挂着“红星宾馆”招牌的建筑前。
这是国营单位,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大姐,一脸严肃。
顾松年掏出一张介绍信,又递过去几张大团结。
“开个单间,干净点的。”
大姐接过钱和信,没多话,转身去拿钥匙。
柳玉茹抱着包,有些局促地看着顾松年:“松年哥,我自己在这儿等着就行,你们快去学校吧。”
顾松年看着她,语气平淡:“别乱跑,也别跟陌生人搭话,等我弄完手续就回来接你。”
“知道了。”柳玉茹乖巧地点头。
安顿好了柳玉茹,
顾松年带着剩下的四个姑娘直奔辽省大学。
学校大门敞开着,红砖墙,爬山虎虽然枯了,但还能看出那股子厚重劲儿。
校门口挂着横幅:
“热烈欢迎1978级新同学!”
下面黑压压全是人。
顾松年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数了。
由于今年是高考真正恢复的第一届招生,因此学生的年龄跨度不小。
有穿着军大衣、胡子拉碴的老大哥,也有扎着羊角辫、满脸稚气的年轻小姑娘。
最小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最大的估计都快三十了。
这种违和感,在1978年的大学校园里,是最真实的写照。
“先去报道处。”
顾松年指了指左边的一排平房。
那里摆着几张长条桌,后面坐着几个戴眼镜的老师,桌上堆满了文件袋。
顾松年让四个姑娘排队,自己拿着所有人的材料上前。
“老师好,我是顾松年,这是温若宁、沈知夏、宋舒然、弋青青。”
他把五份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食关系转移证明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负责登记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
他拿起通知书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顾松年。
“顾松年,温......嗯,名字都对上了。”
老师翻开花名册,笔尖沙沙作响。
“专业呢?”
“顾松年是历史系,其他四位……”顾松年看了一眼身后:“中文系、经济系、数学系、物理系,都不一样。”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一个个来。”
接下来的流程枯燥得要命。
核对信息、盖章、登记造册、分配宿舍号。
因为专业不同,他们的宿舍也被分在了不同的楼。
男生住北苑,女生住南苑。
顾松年帮四个姑娘把行李扛到南苑楼下。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烟草的味道。
“东西放这儿,我先去教务处办注册。”顾松年擦了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一会儿回来带你们去领书。”
沈知夏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根铅笔:“行啊松年哥,这跑腿的活儿你干得挺熟练的嘛。”
顾松年瞪了她一眼:“少贫嘴,看好行李,别丢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
其实以他的修为,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得装作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来到教务处,又是一番折腾。
学籍档案建立,领取新生手册,还有那厚厚一摞基础课本。
《中国通史》、《高等数学》、《英语精读》……
书本很重,纸张粗糙,散发着油墨味。
顾松年把这些东西塞进麻袋,又跑去医务室排队体检。
身高、体重、视力、血压。
医生是个秃顶老头,手劲很大,捏得顾松年胳膊生疼。
“小伙子身体不错啊,结实。”
老头嘟囔了一句,盖了个章。
搞定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
顾松年回到南苑楼下,把四女的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独自走向北苑男生宿舍。
他的宿舍是八人间。
推开房门,里面已经有七个人了。
屋子不大,两张上下铺,一张长桌,角落里堆满了脸盆和水桶。
空气里有一股脚臭味和旱烟味。
看见顾松年进来,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个人停下了声音,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为首的一个胖子坐在床沿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哟,来新人了?”胖子笑着打招呼,露出一口黄牙:“兄弟,哪个系的?”
“历史系,顾松年。”
顾松年简单回答,把麻袋放在空床上。
“巧了!我也是历史系的!”
另一个瘦高个从床上跳下来,热情地伸出手,“我叫李建国,北京来的。”
“刚才还纳闷呢,怎么少了个人,原来是你啊。”
旁边几个也围了过来。
有的来自上海,有的来自黑龙江,还有的像是本地人,说话带着股口音。
大家都显得很高兴,
毕竟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来的,天然有一种战友般的情谊。
“听说今年分数线高得吓人,你能考上,脑子肯定好使。”
“我看你挺稳重的,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
顾松年笑了笑,客气地回应了几句。
他没透露太多自己的事情,只是说之前在农村插队,顺便考了试。
几人也没深究,毕竟谁还没点苦水呢。
寒暄了好一会儿,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走走走,食堂!”胖子李建国一拍大腿:“听说今天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其他人纷纷响应,收拾东西就要出门。
顾松年刚拿起搪瓷缸子,准备跟着一起走。
突然,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小顾?”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顾松年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之前在青城山秘境见过的钱老。
那时候钱老还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前辈,
如今换了副面孔,威严尽散,倒像个普通的退休干部。
但顾松年知道,这老头不简单。
在修仙者的真实外衣之下,
他还是辽省大学历史系的泰斗级人物,也是当时建议他选历史专业的人。
“钱老师。”
顾松年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钱老走进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松年身上。
“手续办完了?”
“刚办完。”
“嗯。”钱老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学生:“跟我来一下,我有几句话问你。”
说完,
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步履稳健。
顾松年无奈地看了室友一眼。
李建国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都没捡。
“这……这是谁啊?”李建国小声问。
“没谁。”顾松年打了个哈哈:“咱们系的老师,他找我估计有事,我先去一下,你们吃你们的。”
“领导亲自来找新生?”另一个室友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受重视了吧!”
顾松年没解释,放下缸子,快步跟了出去。
身后的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顾松年到底什么来头?”
“你看那老头的气场,绝对是大佬级别。”
“咱们是不是抱上大腿了?”
“嘘,别瞎说,小心让人听见。”
走廊里,风雪灌进来,冷飕飕的。
顾松年追上钱老,两人并肩走着。
钱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里人多眼杂,去我办公室聊。”
顾松年心中一动,
这老头儿,居然还会卖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