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市,酒店套房。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手机正搁在茶几上。
吴浩坐在对面,他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裴沉锋,见他神色沉凝,也不敢开口。
裴沉锋沉默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章雪打去电话。
“我的好县长啊!”
裴沉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苦笑。
“这几天在长安这边的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章雪“嗯”了一声。
裴沉锋没有隐瞒,从第一次打电话被上秦农品秘书敷衍,到今天在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再到那位赵公子出面赶人,以及张进的出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章雪那头始终安静听着。
裴沉锋说完,补充道:“县长,那段电话录音和今天的现场录音,我发给你,你听一下。”
“发过来。”
章雪语气愈发平静。
裴沉锋挂了电话,把两段录音文件发了过去。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章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沉了几分。
“这位赵公子,确实很不懂事。”
裴沉锋没有接话。
章雪继续道:“不过,你刚才说那位赵公子好像讨厌你,我还真突然想到点什么。”
“不过这事儿你先不用管,我来跟周市长那边说。”
章雪的声音有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裴沉锋却摇了摇头。
“县长,这件事要不还是由我通过齐部长来转达吧。”
话落,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裴沉锋继续说道:“周市长愿意把这个牌子递给我,说明他是想卖我们一个人情的。”
“如果我们直接把赵长河的儿子这件事捅到他面前,反倒显得我们在告状。但如果齐部长以旁观者的身份去说,这件事的余地就大多了。”
裴沉锋解释过后,章雪那头更安静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许久之后,章雪才道。
挂断电话后,裴沉锋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刚睁开眼,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齐大凯。
裴沉锋按下接听键,齐大凯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裴局长,周市长刚才让我转告你,他已经亲自给赵长河那边打过电话了,你现在跟前台说一声,就能直接上去了。”
裴沉锋闻言,当即咧嘴。
“齐部长,这个楼,怕是上不成了。”
齐大凯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裴沉锋没有急着回答,他将刚才给章雪说过的话,重新给齐大凯复述一遍。
“刚才那两段录音我也发给齐部长一份,齐部长听听就知道了。”裴沉锋说。
齐大凯沉默了。
“录音先发给我,我听完再说。”
裴沉锋挂了电话,把两段录音文件转发给了齐大凯。
酒店套房再次安静下来。
吴浩见裴沉锋正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始终没有出声打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裴沉锋的手机再次震响。
齐大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裴局长,我刚才把录音给周市长听了,周市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裴沉锋握着手机的手指当即收紧。
“什么话?”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齐大凯语气一顿。
“周市长说,面子已经给过上秦农品了,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办就行。”
裴沉锋听完,当即点头。
“麻烦齐部长了,也替我谢谢周市长。”
“行,你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
挂了电话,裴沉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吴浩看着他松了口气的模样,试探问道:“裴哥,齐部长那边怎么说?”
“周市长让我们自己拿主意。”裴沉锋说。
吴浩愣了一下,眼底当即浮起兴奋的光芒。
“那意思是,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三顷上农谈了?”
裴沉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等会儿就可以和张进聊一聊了。”
……
同一时间,长安市上秦农品公司大楼,六楼。
赵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部手机。
手机屏幕上,正是周明庭转发过来的两段录音文件。
录音里,裴沉锋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克制和退让,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失态的话,而他那个儿子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带着不加掩饰的倨傲和鄙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赵长河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面前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这人正是三天前在电话里敷衍裴沉锋的那个秘书,姓方。
此刻,方秘书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跟在赵长河身边三年,很清楚这位老板的脾气,赵长河越是沉默,就说明事情越严重。
“方明。”
赵长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到极点的沉怒。
“赵小天呢?”
方秘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赵总他…他出去有一会儿了,说是有个饭局。”
赵长河的目光在方秘书脸上停了足足五秒。
“把饭局的地址给我。”
……
长安市南二环,一家高档酒楼,三楼包厢里。
圆桌上杯盘狼藉,三四个人正围着酒桌划拳,桌上的茅台空了大半。
赵小天坐在主位上,面红耳赤,正举着酒杯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碰杯,眉飞色舞。
“刘叔,您放心,上秦农品在省农业厅那边的项目,我爸肯定优先考虑您这边。”
“我那边,您压根儿不用操心!”
眼镜男人笑着端起酒杯。
“那就承蒙赵公子费心了。”
赵小天正要回话,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包厢里的划拳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门口。
赵小天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瞳孔当即一缩。
他身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显然是认识赵长河的,脸上的笑容当即敛去,放下酒杯站起身,语气瞬间变得恭谨。
“赵总,您来了。”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旋即,赵长河的目光再次落在儿子赵小天身上。
“出来。”
赵小天坐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而父亲的目光,更像一把刀子。
他硬着头皮走到门口。
赵长河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跟包厢里的人多说一个字,转身沿着走廊朝电梯口走去。
赵小天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酒楼大门,冬夜的寒风把赵小天脸上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赵长河没有急着上车,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小天脸上。
“今天下午,三边县招商局那个裴局长来公司,你在楼下赶人了?”
赵小天下意识想辩解:“爸,那个人……”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
赵小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含糊地挤出一个字。
“是。”
赵长河站在路灯下,看着儿子那张红潮未退的脸,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那个人,身上背着省公安厅的一等功,省级优秀党员,省级重点培养干部,黑石市公安局个人二等功,县级优秀党员,县级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长河越说语气就越沉,甚至有抬手给儿子一巴掌的架势。
“意味着他仕途通天,通天,你能明白老子的意思吗?”
话罢,赵长河猛地提起儿子的衣领。
“现在你亲自去道歉,要是挽不回这笔单子,拉不回来这个人情……”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
“你就滚出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