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木窗半掩。
齐大凯三问落下，裴沉锋没有急着作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问题，请齐部长转达给周市长。”
裴沉锋抬眼，轻声道：“请周市长放心，这个问题，会在两三个月内出现结果，而这两三个月，我会安然无恙。”
齐大凯闻言，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片刻。
“安然无恙？”
齐大凯的尾音带着询问。
“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赖于章县长的提拔。”
裴沉锋唏嘘道：“当然，其他领导对我也有期待，可正因为盯着我的人多，反倒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动我。”
裴沉锋身体前倾。
“楚书记想把我从招商局调走，但他要的是我主动向他靠拢，或者等到一个合适的名正言顺的机会。”
“可眼下秦北物流刚落地，大秦绿能又要来考察，三边县招商局正在出成绩的节骨眼上，他动手的代价太大。”
齐大凯双手搭在扶手上，没有打断。
裴沉锋语气笃定：“所以，这两三个月，我不会有事。”
“而等我把这两个项目彻底稳住，就算楚书记真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省里和市里的态度。”
“当然，这里面，周市长的态度也是至关重要的。”
齐大凯安静地听完，嘴角弯起极浅的弧度。
他给裴沉锋的杯子里续了茶，又给自己添了添。
“裴局长这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周市长。”
裴沉锋点头，没有再多说。
齐大凯吹了吹茶气，下一秒，他话锋一转。
“裴局长，你现在在招商局抓项目落地，抓产业布局，这点我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产业布局不能只看工业口，农业口那根弦，也不能松。”
裴沉锋眉头微动，当即挺直了脊背。
“齐部长指的是？”
“三边县的羊肉，在周边几个县市里，品质是排得上号的。”
“可这么多年了，三边羊肉始终没有打出品牌，市场上能叫得响的，还是外地那些牌子。”
齐大凯直勾勾盯着裴沉锋。
“章县长在政府工作报告里提过打造‘三边羊肉’品牌的设想，这个你也清楚。”
裴沉锋点头。
齐大凯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不知道章县长对畜牧业IP品牌产业，现在是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圆滑，表面上是在问章雪的态度，实则是顺着话头往深处探。
裴沉锋自然是品出了齐大凯话里的用意，当即笑了。
“当然是支持的，事实上，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调研可能和三边羊肉合作的IP品牌企业。”
裴沉锋语气一转。
“齐部长也曾在招商局工作多年，对这个方向，有没有什么具体推荐？”
齐大凯也知道裴沉锋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轻笑。
“周市长这边，有一个公司叫上秦农品，在秦省农业系统里已经运作了几年，主打的正是地方特色农产品IP化，之前跟西夏那边的枸杞产业合作过，效果不错。”
“上秦农品的老总叫赵长河，是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协会的副会长，在品牌运营和渠道建设方面，有些路子。”
齐大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是在给裴沉锋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这个品牌如果跟三边羊肉合作，能把三边羊肉的品牌溢价做起来，销路也能打开，效益方面，应该会不错。”
对面，裴沉锋始终安静听着。
他端起茶杯，顿了片刻才开口：“齐部长，周市长的推荐，我自然重视。”
“毕竟三边羊肉的品牌化运营，是章县长政府工作报告里明确写过的，也是招商局明年的重点工作之一。”
他放下茶杯，目光迎上齐大凯。
“这个品牌，我会放在明年年初的开年项目，率先进行调研，如果条件合适，合作是顺理成章的事。”
闻言，齐大凯脸上刚浮起笑意，岂料下一秒，就被裴沉锋的话压了一下。
“但是，齐部长也清楚，品牌是双刃剑。”
“如果过度运营三边羊肉的价值，导致三边羊肉价高留滞，或者品牌虚标，最终伤害的可就是三边县本地养殖户的利益和‘三边羊肉’这个地理品牌的信誉。”
裴沉锋唏嘘一声。
“到那时候，恐怕就很难办了。”
茶桌对面，齐大凯安静了几秒。
他没有想到，裴沉锋在接下周市长递过来的牌之后，还能这么平静地把底线摆出来。
官场上，很多人接了牌就只顾着往前走，顾不上回头看。
裴沉锋的确不一样。
片刻后，齐大凯的嘴角弯出莫名的弧度。
“哈哈哈。”
他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自然如此，裴局长能把话说在前面，说明这件事交给你，周市长和我都放心。”
裴沉锋也跟着笑了，端起茶杯，朝齐大凯举了一下。
“有齐部长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两个人又喝了一盏茶，话题从农业品牌散开，聊了几句秦北物流在县内运输网络的规划，又聊了几句大秦绿能明天考察的行程安排。
窗外的天色从浅灰沉成深蓝色，齐大凯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了眼腕表。
“裴局长，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马总过来，你那边还有得忙。”
裴沉锋点头跟着起身。
“齐部长，今天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喝杯茶而已。”
齐大凯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裴沉锋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身朝齐大凯伸出手。
“齐部长，周市长那边，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齐大凯伸手与裴沉锋握了一下。
“裴局长放心，你刚才那番话，我会原样转达，至于赵长河那个品牌，不急，你先把马万山这边的事情捋顺了再说。”
裴沉锋应了一声。
齐大凯松开手，转身朝巷口外走去。
裴沉锋站在原地，目送齐大凯离开，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风卷起落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
帕萨特驶出老城区，汇入主路的车流，裴沉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那番话。
周明庭借齐大凯递过来的这张牌，表面上是给三边县农业产业引了一条路，实际上也是在暗示一种更长远的合作姿态。
齐大凯那句话问得巧！
章雪现在对畜牧业IP品牌是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表面是在探章雪的态度，实则也是在试探他和章雪之间的配合是否依然默契。
他接住了，而且把底线也一并摆了出去。
齐大凯的反应也说明，周明庭那边，对他这个态度是满意的。
裴沉锋呼出一口浊气，前方路口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给自己点了根烟。
脸没烟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