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裹着凉意。
裴沉锋站在副驾驶车门边,脑子里还在消化章雪刚才这个任务。
“刘正龙的地位,还是偏低了。”
章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现在他这个政法委专职副书记,对我们的态度还有些摇摆,毕竟黑石市常委里没他的一席之地,你的线就只能悬在半空中。”
裴沉锋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顺着章雪的思路往下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刘军倒台,赵金明确实能借机再拢一拢权,可赵金明若是再往上走一步,记的更多的也是李青的提携,跟他裴沉锋还真没有太大关系。
李青呢?
李青能进常委,靠的是他多年积攒的政治资本,是自己在黑石市政法系统一步步铺出来的路,就更不会想起他一个小小的招商局副局长了。
反观刘正龙,他已经和吴海有了合作,秦北物流落在三边县,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绑定。
“因此只要这临门一脚能给刘正龙踢进去,你才算真正在黑石市常委会里插进了一颗钉子。”
裴沉锋很认可章雪的想法,旋即,他又挑了一下眉头,嘴角浮起笑意。
“章县长说得对,可是什么叫‘我才算插进一颗钉子’?”
“不应该是我们吗?”
章雪正准备坐进驾驶座,听到这话,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
“常务副市长和军分区政委是我这条线的人,但现在还不是你们见面的好时机。”
章雪的语气不咸不淡。
“秦北物流和大秦绿能这两个项目,你只有漂漂亮亮地完成了,把三边县招商局局长的位子坐稳了,到时候我才好组局。”
裴沉锋闻言,当即长舒了一口气。
章雪又提点了他。
就算她有能力把自己抬上那个位子,可说到底,打铁还需自身硬。
自己在三边县的能量确实够用,可黑石市毕竟是地级市,这个地域级别的常委们,可以看中你的为人,但有实打实的政绩说话,那才能叫实实在在的靠山。
裴沉锋略作沉吟,随即重重点头。
“我受教了。”
闻言,章雪鼻息里发出一声轻哼。
“当然,拜访周市长这件事儿,说到底,还有齐大凯这层关系。”
章雪说道:“齐部长在三边县常委的位子上太冷清了,虽说他那个人中庸,可要是让他觉得自己一点儿参与感都没有,他肯定也不乐意。”
说着,章雪目光凝在裴沉锋脸上。
“当然,偌大三边县,他对你的印象肯定是最好的,但是以他目前的位子,要说放下身段和你走得近些,自己也没面子。”
“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裴沉锋眉头皱起,稍作沉吟,最终眼前一亮。
“意思是我们在周市长这里做足了姿态,到时候周市长和齐部长这里再聊一聊,到时候我再拜访一下齐部长,这条关系链也能稳不少。”
章雪闻言,脸上这才浮上笑意。
“没想到你这智商还能回归一点儿,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章雪随即呡嘴:“要说彻底和周市长稳定关系,还很难,可只要日后他不会卡我们的项目和政策,这就是实打实的受用了。”
“又受教了,县长放心,回到三边县之后,我知道怎么做了。”
裴沉锋摩挲着下巴,眼睛越来越亮。
岂料章雪闻言,却是忍不住啧嘴。
“你不是受教了,你是在女人床上太劳累了,把脑子都累没了。”
裴沉锋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先是一愣,随即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啊是是是,县长说得对。”
这种阴阳怪气的敲打,才是章雪平日对他说话的正常状态。
先前章雪的正经和严厉,反倒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章雪没有再多说,坐进驾驶座,裴沉锋连忙坐上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家属院门口。
章雪驱车穿过老城区,在一家装修很是豪华的商务酒店门口停下。
两个人办了入住手续,要了两间相邻的套房,便进了各自的房间。
套间里,裴沉锋洗过澡,擦干头发,换上酒店备好的睡袍,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很深了,零星几盏路灯把空旷的路面照得发白。
裴沉锋抽出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缓缓升腾。
他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模糊轮廓,心里净是波澜。
他看得出来,今晚章雪对他的严厉斥责,其实是有陆晚禾的原因在里头。
这个女人嘴上不说,可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始终存在。
但更多的,章雪是真真切切地在点醒他。
自己在三边县的仕途,实在是太顺了。
和秦系斗智斗勇得到的荣誉,放在任何一个基层干部身上,都足够吹一辈子了。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拯救章雪困局,给秦凯挖坑,解决盛源实业大院堵门,红湾镇解决战斗,红柳县道解决杀手,和县委以及县政府诸多官员关系都不错,甚至是到招商局迅速开展秦北物流合作。
这些战绩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凭着自己的能力和章雪的信任,他就真的可以在任何一个层面无往不利。
但现在,他琢磨过来了。
他在三边县的顺,大多数靠的是前世的记忆。
那十八年红柳镇档案室的材料,让他对三边县大大小小的干部,各条线上的关系脉络了如指掌。
然而到了黑石市这个层面,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自己不仅在李青,赵金明,刘正龙这条线上出现了明显的认知偏差,而文博君书记这个层面背后的人脉链条和权力逻辑,更是他前世那点档案室阅历根本碰不到的领域。
他下意识依赖的重生记忆,已经快玩不转了!
裴沉锋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在窗边,低声自语。
“面见文书记,为三边县风电项目表态。”
“面见周市长,游说他支持刘正龙。”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最后,裴沉锋喃喃出声,声音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有,裴沉锋啊裴沉锋,今天的错误,以后可不能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