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市的夜风，比三边县更加干冷。
裴沉锋看着陈显生那张惨白的脸，放缓了语气。
“陈局长，实话说吧，我承认这次晚禾之所以配合你们台里那个女主播举报刘校，是有掣肘你的原因，可问题是，因为你职位问题，你的上限最多也就是刘校那条线。”
“反观刘校一走，刘军被彻查，这两兄弟背后的势力链可就坐不住了。”
裴沉锋说到这里，嘴角微呡。
随即，他眯眼直视着陈显生。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对付我，可是在对付我之前，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拿你们陈家出气？”
“毕竟要不是陈公子骚扰晚禾，我们和他们之前的战场，也不可能从三边县转移到黑石市来。”
裴沉锋最后一句话落进陈显生耳朵里，陈显生的肩膀更是一抖。
章雪站在裴沉锋身侧，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陈显生。
三个人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陈显生终于抬起头，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章雪，最终又落回到裴沉锋身上。
“裴局长，你这边能三天之内给我开具一份谅解书吗？”
他说着，手伸进外套内袋，扯了扯，最后扯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到裴沉锋面前。
“这里是五十万，密码是六个一。”
裴沉锋低头看了一眼银行卡，又看了看陈显生，然后侧过头，与章雪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裴沉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显生，抬手将银行卡推了回去。
“陈局长，这个节骨眼，就不要做这种事了。”
“你先回去吧，我答应你，三天之内，会把谅解书交给赵金明政委。”
陈显生愣在原地，他没有想到裴沉锋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怔了好一会儿，陈显生才缓缓收回银行卡。
“多谢，多谢了。”
夜风里，陈显生的身影比来时佝偻了几分，他往后退了两步，朝裴沉锋和章雪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朝着来路返回。
裴沉锋看着陈显生的奥迪尾灯逐渐变小，直到隐入夜色，才收回目光。
“挺好一个官，被儿子毁了。”
章雪站在他身侧，双手抱在胸前，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唏嘘。
“好赖也是个正处级干部，儿子的丑陋嘴脸一出来，一家子都没份儿在官场待了。”
裴沉锋闻言，连忙腆着笑脸接了一句。
“县长说的是。”
章雪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走吧，去你的小情人那里坐坐。”
闻言，裴沉锋脸上的笑容当即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冲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可章雪已经回头坐上了主驾驶。
发现裴沉锋还站在原地，章雪侧过头，嘴角再度勾起玩味儿弧度。
“怎么，她住在哪儿，你不知道？”
“知，知道。”
裴沉锋连忙跟上。
裴沉锋坐进副驾驶，章雪发动引擎，车子驶离黑石市公安局大院门口，朝着黑石市广播电台家属院的方向开去。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裴沉锋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灯上。
他换了个话题。
“县长，你说刘校兄弟背后那些势力，会不会真像咱们说的那样，转头去动陈家？”
章雪鼻息一哼，没有说话。
裴沉锋干咳一声，自顾自接上话。
“陈家是明面上跟这件事关联最深的人，如果那些家伙想找一个人来出气，陈家父子就是最现成的靶子，而且陈显生在黑石市新闻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事太多了。”
话罢，裴沉锋自己先点了点头。
章雪依旧是一声嗤笑，没有接话。
裴沉锋自讨没趣，索性缩在副驾驶里，除了指位置，也不再说话了。
车子又行驶了十来分钟，章雪驱车来到了黑石市电台家属楼。
熄了火，章雪没有急着下车，侧过头看了裴沉锋一眼。
“你先进去，我找好了车位再上去。”
裴沉锋知道章雪不急着，是想给他和陆晚禾留一点缓冲时间。
他推开车门，整了整衣领，快步走进家属院大门。
裴沉锋熟门熟路地走到陆晚禾所在的那栋楼下，按下房间通知号。
那头很快接了起来。
“沉锋哥。”
陆晚禾语气始终在紧绷，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事情办完了，我在楼下。”
“好，我这就开门。”
陆晚禾挂断电话，楼道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裴沉锋推开门，等着章雪过来后，二人沿着楼梯快步上到四楼。
刚到门口，防盗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了。
陆晚禾站在玄关，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
看到裴沉锋安然无恙，陆晚禾眼眶当即就红了，她没有说话，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扑进裴沉锋怀里。
裴沉锋被她的冲力带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肩抵住门框，随即抬起手环住她的后背。
“我没事。”
裴沉锋在陆晚禾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陆晚禾在他怀里又闷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手退开半步，女儿家仰起头，余光这才看到，离门口三四步远的位置，章雪正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急着走近，也没有出声催促。
看到陆晚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章雪才不紧不慢地迈步走了过来。
陆晚禾的目光在章雪脸上停了一瞬，显然没预料到她会出现。
但几乎是转瞬之间，陆晚禾就收回目光，侧身让开门口。
“章县长请进。”
章雪迈步跨过门槛。
裴沉锋跟在章雪身后进了门，顺手带上防盗门。
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薄毯，看得出来陆晚禾之前一直缩在沙发上等消息。
陆晚禾走到茶几旁给章雪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裴沉锋倒了一杯，然后在裴沉锋身侧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章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扫过裴沉锋和陆晚禾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好一对蜜里调油的小情侣，就先别你侬我侬了。”
“不应该先过来擦一擦屁股吗？”
章雪的语气里带着阴阳怪气之后的认真。
裴沉锋闻言，当即坐直身子。
他揉了揉眉眼，沉声道：“刘校和刘军兄弟已经倒台了，而李青局长也大概率会因为黑石市委政法委老书记的退休而更进一步。”
“不出大的意外，到时候赵金明也会更进一步。”
裴沉锋重新整理了思路。
“以今天我给赵金明的筹码，再加上李青局长那边对我们的态度，接下来我们的路，应该不难走吧。”
沙发上，章雪双手抱在胸前，听完裴沉锋这番话，嘴角弯起玩味的弧度。
“想得不错，问题是你对黑石市的文博君书记并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