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一楼大厅。
裴沉锋顺着李青的目光望去。
大厅门外，一道纤瘦的身影正快步走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衣摆随着步伐晃动，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的脸色泛着淡淡的疲惫和寒意，可那双眸子，此刻正直直地盯着裴沉锋。
章雪。
裴沉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章雪已经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紧接着，章雪的目光才落在李青身上，表情切换极快，嘴角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李市长，这么晚了还打扰您，真是过意不去。”
李青站起身，摆了摆手。
“章县长客气了，裴局长这次提供的证据很完整，对清除我们黑石市政法系统里的劣质干部，具有重要作用。”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官场中少见的认真。
“回头章县长可得好好表扬裴局长才行。”
章雪笑着颔首。
“李市长说的是，回头我肯定要好好表扬他。”
章雪语气平静，可“好好表扬”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裴沉锋站在一旁，后背当即绷紧了几分。
章雪没有给裴沉锋插话的机会，再次朝李青颔首。
“李市长，沉锋这边，我就先带走了。”
李青点了点头。
“章县长，裴局长，改天有空一起坐坐。”
章雪连忙笑道：“到时候我们一定登门拜访李市长。”
李青笑了笑，目送章雪和裴沉锋一前一后走出公安局大门。
大厅外，夜风比来时更凉了。
章雪走在前面，裴沉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层薄冰，踩上去就会裂开。
走到公安局大院门口时，章雪忽然停下脚步。
章雪转过身，看着裴沉锋。
夜风吹散章雪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发颤。
“一个人就敢深入龙潭虎穴？那个张波要是随身带了枪，一枪崩了你，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裴沉锋垂着眼，没有辩解。
章雪看着裴沉锋这副模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
沉默了许久，章雪深吸一口气。
“先上车。”
章雪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丰田皇冠，裴沉锋连忙跟上。
岂料就在裴沉锋伸手准备拉开副驾驶车门时，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对面路边的一道身影。
那人正快步朝这边跑来。
裴沉锋迅速大跨步跑在章雪身侧，将其护在身后。
那人在距离裴沉锋不到五米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裴沉锋借着路灯看清了来人的脸。
陈显生。
这位黑石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的局长，此刻头发凌乱，外套扣子都没有扣好，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狼狈。
裴沉锋看着陈显生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搓了搓脸，再放下手时，脸上涌上无奈之色。
“陈局长，关于陈公子这件事，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其中有陈局长掺和。”
得知陈显生砍掉陆晚禾三分之一的专访经费，裴沉锋就知道陈显生也是个官场小人。
可上次见面聊天后，他发现这人虽然会在官场上给人使阴招，可计谋有度有层次，主打一个循序渐进。
让陈洛直接去折辱陆晚禾这种事，陈显生绝对做不出来。
陈显生闻言，嘴唇翕动了几下。
裴沉锋继续说道：“可这件事，陈公子偏偏就掺和了，事关我的女朋友，我别无他法，还望陈局长见谅。”
“我知道。”
陈显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愈发沙哑。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儿子的问题，证据确凿，我也没法儿责怪裴局长。”
陈显生说到这里，顿住了。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就是…这个…裴局长能不能开个口子？”
“只要你这边能出一份谅解书，让洛儿免受牢狱之灾，我就千恩万谢了。”
夜风从陈显生身侧穿过，像是抽走了陈显生最后一点力气。
他站在那里，等着裴沉锋的回答。
闻言，裴沉锋身侧，章雪往前迈了半步。
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陈显生苍白的脸上。
“千恩万谢？陈局长，千恩万谢可不值什么价钱。”
陈显生闻言，瞳孔一缩。
章雪既然开了口，就说明心里已经有了价码。
章雪没有让陈显生等太久。
“要不这样，陈局长辞去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局长和市台党组书记的职位，再撸掉陈公子在台里的位子，我们这边开谅解书，如何？”
这句话落进陈显生耳朵里，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
辞职，意味着彻底告别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体制生涯。
从台里的党组成员一步步爬到局长的位置，他用了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熬走了三任台长，参与过市台改制，搭上了刘校这条线，在黑石市新闻系统里经营出一张不算大却足够稳固的关系网。
可现在，章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他把这一切全部放下。
偏偏，他没有不同意的底气。
裴沉锋今晚提供的证据太充分了，陈洛那些话要是传出去，别说他自己在局里的位子保不住，整个黑石市文化系统的脸面都要被他父子俩丢尽了。
关键是，陈显生心里比谁都清楚，陈洛这些年干的事不止这一件。
以前有他在台里压着，有刘校在上面罩着，那些事还能捂到盖子底下，可如果张波的口供被突破，顺着陈洛这条线往下查，指不定会翻出什么来。
到那时候，就不是辞职能解决的事了，那是真的要进去的。
与其等着公安局从陈洛嘴里撬出更多案底，罪上加罪，不如趁现在赶紧抽身。
陈显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
陈显生的声音轻到几乎能被风吹散。
“我同意。”
章雪没有立刻接话。
裴沉锋站在她身侧，目光在陈显生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陈局长，此间事了，你带着陈公子赶紧离开黑石市吧。”
裴沉锋淡漠一笑。
“要不然，陈家性命不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