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秋意一天比一天浓。
招商局,裴沉锋坐在办公桌后,侧头看了眼窗外。
九月二十六日,周三。
县委专职副书记刘奇的生日。
这事儿在县委大院算不上秘密,但也没到广而告之的程度。
去年刘奇过生日时,只在家简单吃了一顿家常饭,连局外人都没请,今年他刚刚升任专职副书记,位置不同,身份不同,这张牌怎么出,就很有说法了。
裴沉锋刚收回目光,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
“裴哥,县委办张主任刚才让秘书处给我递了句话,说下午想跟您通个电话,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张良是县委办主任,楚天最信任的人,这个节骨眼儿,直接点名要跟他通电话,用意不言自明。
裴沉锋没有犹豫。
“你跟张主任那边说,两点半以后都有空。”
吴浩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裴沉锋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他望着那些浮在光里的微尘,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时间快得很,下午两点半刚过,裴沉锋的手机便响了。
他接起电话,语气自然地带上笑意。
“张主任,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张良不紧不慢的声音。
“裴局长,下午好,没打扰你忙工作吧?”
“张主任您太客气了,我这儿正好刚忙完,您说。”
张良没有急着进正题。
他先是问了几句秦北物流项目的进度,又聊了几句天气,裴沉锋一一应着,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聊了五六分钟,话题才转了个弯。
“对了,裴局长。”
张良的语气里带着些随意。
“今天是刘书记的生日,楚书记这边也提了一嘴,说是晚上在知味小馆摆了几桌,自己人坐坐。”
“裴局长要是晚上没有别的安排,不妨也过去热闹热闹?”
裴沉锋心头微动,张良这番话,表面是邀请,实则是代楚天递的一根线。
问题是,这根线他不能接。
裴沉锋的语气依旧热络。
“哎呀,张主任不提我都差点忘了,刘书记生日可是大事儿,我这边必须表示表示。”
“奈何晚上还有点事儿,这样,我待会儿就让吴浩去安排,挑份儿体面的礼物,到时候您帮我转交给刘书记,替我带句好。”
张良那头沉默了一瞬。
他听明白了。
不过张良也没有追问,更没有强求,而是笑着接了一句。
“裴局长有心了,那行,回头我让人把东西带过去,刘书记那份心意我一定带到。”
裴沉锋又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张良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但绝不会为难自己,毕竟作为县委办主任,张良的职责是把线递出去,接不接是自己的事。
而这个局,他不能入。
章雪不去,王兴旺不去,张科不去,县政府阵营的高层,没有一个会出现在今晚的酒桌上。
如果他去了,不管带什么礼物说什么话,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站队”二字。
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不能在这样的小事上栽跟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真希望赶紧到晚上。”
裴沉锋嘴角轻轻勾起。
……
知味小馆,二楼包间。
暖黄色的灯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
楼下停着几辆低调的黑色公务车,而包间里更是摆了满满两桌,坐着的都是县委系统里的人。
刘奇坐在主桌主位上,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衬得脸色比平日精神许多。
他左手边坐着宋利,右手边是赵武,再过去是几位局委一把手,楚天没有坐在主位,却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茶杯,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笑意。
张良坐在楚天斜对面,正侧过头跟楚天说着什么。
楚天始终笑而不语。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聊的倒也不尽是官场上的事,偶尔还有些闲话和趣闻,刘奇喝了几杯酒后话也多了些,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敞亮了几分。
就在这时,楚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刘奇身上。
“刘书记,你家那个外甥女,今天怎么没来啊?”
闻言,刘奇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楚天想问什么。
今晚这顿饭,明面上是他过生日,实际上也是给县委系统的人一个重新聚合和表态的机会。
这个场合,陆晚禾来不来,本身也是一道题。
刘奇放下酒杯,面带笑意。
“那丫头这几天一直在黑石市那边忙,说是下午才回三边县,我怕她赶路太累,就没催她。”
他话音刚落,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晚禾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薄款风衣,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刘奇身上,又环顾了一圈包间,最后在楚天那边停了一瞬,嘴角浮起笑意。
“舅舅,楚叔叔,各位叔叔伯伯,我来晚了,路上堵了一会儿,实在对不住。”
刘奇看到外甥女,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没事没事,来了就行。”
陆晚禾走到主桌边上,在刘奇侧面的空位坐下来。
服务员给她添了一副碗筷,她端起茶杯先朝刘奇举了举,说了句“舅舅生日快乐”,又起身给主桌上的人倒了杯酒,姿态放得极低。
楚天接过酒杯时笑着说了一句:“晚禾今年出落得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楚叔叔您这是要捧杀我呀。”
陆晚禾笑着接了一句,包间里的气氛因为这片刻的热络又松弛几分。
陆晚禾坐回位置上,夹了几筷菜,安安静静地吃着,她偶尔侧耳听几句桌上人的交谈,也不急着插话。
直到楚天端茶杯的动作在桌面上放出一个极轻的声响。
“晚禾啊!”
楚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长辈常有的关切。
“最近和三边县招商局那个裴局长,你们俩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这话来得并不突然。
酒局进行到这个阶段,这个话题迟早要被提上桌。
毕竟陆晚禾和裴沉锋的事儿,三边报社早就报道过了,楚天手里攥着这条消息,只等着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聊。
刘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夹了一筷菜,其他人的目光则是不约而同地落在陆晚禾身上。
包间里,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