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三边县的秋夜,寒意渐起。

  裴沉锋站在机关宿舍楼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将脑子里关于陆晚禾的片段暂且压下去,这才进了院子。

  上楼来到章雪的宿舍门前,裴沉锋刚敲了两下门,门便开了。

  章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垂在肩侧,显然是已经洗漱过了。

  看到裴沉锋,章雪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进来说。”

  裴沉锋点了点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杯温茶,章雪给裴沉锋斟过茶后,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清县那边,待得可还顺利?”

  裴沉锋接过茶,点了点头,“比预想的顺。”

  他将马万山在清县的接待情况,风电基地的实地考察,以及项目部那场关于蛋糕的谈话,挑重点说了一遍。

  说到蛋糕分法的时候,章雪嘴角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倒是会给人家立规矩。”

  裴沉锋摇了摇头。

  “立规矩谈不上,但是让周总和马总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罢了。”

  章雪喝了一口茶,片刻后,她目光重新落在裴沉锋脸上。

  “马万山能从煤老板成功转型,显然踩过不少坑,吃过不少亏,能活下来还做到现在的体量,说明他骨子里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也好,既然他接了这个规矩,接下来就看他的执行力了。”

  裴沉锋笑着点头。

  “我观察过他那边的团队,技术底子扎实,做事也不拖沓,只要清县那边的并网审批落地,后续的三边项目,他绝不会给我们放鸽子。”

  “他也没那么大的胆量。”

  章雪靠进沙发里,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的松弛。

  “等石秘书那边的消息。”

  裴沉锋应了一声,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裴沉锋接着道:“对了,接下来招商局那边,我打算年前再圈几个农业和牧业生态上的项目,先走访走访,能谈出个意向来更好。”

  章雪闻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表态。

  她像是在斟酌什么,许久后,轻轻摇头。

  “年前不急。”她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秦北物流这个项目,刚签完合同,后续还需要协调征地,环评,基建用地,程山一个人盯着,未必能顶得住,马万山那边也是如此。”

  她说到这里,微微倾身。

  “明年年初,你把那个位子坐稳了,再开始铺新的摊子,不迟。”

  裴沉锋心头一动,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行,那我先圈项目,等年后再看。”

  章雪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头看了眼杯中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倏地浮起一道带着几分神秘意味的弧度。

  “对了,有件事,你应该会感兴趣。”

  裴沉锋抬起头,迎上章雪的目光,心头却莫名地收紧了几分。

  感兴趣?

  自己和陆晚禾的事,章雪知道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吴浩那小子虽然帮他想了一套说辞,可他根本没打算今天就拿出来啊!

  毕竟这种事儿,能拖一天是一天。

  裴沉锋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应对方案,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方才的平静,他干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

  “县长说得我都好奇了。”

  章雪似乎没看到裴沉锋眼底的心虚,说道:“之前你在天子学府地下车库遇刺的事儿,现在有眉目了。”

  裴沉锋闻言,瞳孔骤缩。

  这件事他一直记着,可秦振邦和秦凯的案子盖过去之后,线索就断了,他以为这个案子会一直沉下去。

  “郑县长那边找到的?”

  章雪点了点头。

  “学长主动从赵部长那里接过了这个案子,这段时间,他派人一直盯着刘韬的家属,那一家子果然没忍住,动了一笔大额资产,出了个房子的首付。”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学长顺藤摸瓜,控制家属盘问了一圈,才把那个人挖出来。”

  裴沉锋的目光沉了沉。

  “是谁?”

  “李山高。”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裴沉锋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在脑海里翻出这个名字对应的那张脸。

  盛源实业化工部总经理。

  当初在县委大院门口,带着工人代表围堵的正是李山高。

  裴沉锋靠在沙发背上,嗤笑了一声,“我记得那会儿,秦凯还在京都养伤,没回来。”

  章雪点了点头。

  “李山高是自作主张,想给他的主子邀功。”

  她说着,随即询问起裴沉锋。

  “昨天晚上,我已经让学长对李山高进行布防了,现在就看你这个当事人是什么态度,是想现在抓人,还是再等等?”

  裴沉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片刻,裴沉锋才开口,“现在先不用打草惊蛇。”

  章雪的眉毛挑了起来,没有打断他。

  裴沉锋继续说道:“李山高是盛源实业涉及化肥,农药,盐化工这些化工业务的总经理,在盛源实业内部算实权人物。”

  “接下来,三边县肯定是要引进化工产业的,而盛源实业也一定会从中作梗。”“

  与其到时候跟他们硬碰硬,不如留着李山高这张牌,到时候绕开秦振邦,直接跟李山高碰一碰。”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意。

  “当然,我这不是大方,要杀我的人,我记着呢。”

  章雪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裴沉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秦振邦和秦凯的案子已经定了,可李山高到现在都没被供出来,说明秦振邦那边还在把他当底牌留着,想留个后手。”

  “李山高干雇凶杀人,就已经没退路了,他现在夹在中间,比谁都难受。”

  裴沉锋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既然他没了退路,那就让他再等一等,等他放松警惕,等我们需要在化工产业上跟盛源实业碰一碰的时候,再去找他聊聊。”

  “到时候,我们手里握着的东西,会比现在更有用。”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李山高不是块儿好钢,也不是自己的刀。

  但无所谓,他耍得动这把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