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还没有散尽。
裴沉锋换了一双深色的运动鞋，站在酒店大堂等车。
吴浩拎着文件包，坐在裴沉锋身旁。
两个人没等多久，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就从街角拐了过来，停在大厅外面。
马万山下车进门后，连忙笑道：“裴局长久等了，请上车。”
裴沉锋笑了笑，吴浩跟着上了后座，越野车调了个头，沿着清县郊外的公路一直往北开。
出了县城以后，路况渐渐变得颠簸起来，又往前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裴沉锋的视野里，几十米高的风力发电机在晨光里，缓缓转动。
马万山在基地入口处停下车，推开车门，深秋的风裹着黄土和机器油的气味迎面扑来。
“裴局长，这就是清县项目的全部风机分布范围了。”
他伸手指向远处那片缓缓转动的白色扇片。
“一共三十三台，单机容量1.5兆瓦，总装机49.5兆瓦，去年年底就全部吊装了。”
裴沉锋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车头前，目光从最近的一台风机开始，逐台扫过去。
机筒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三倍叶轮直径，排列规整，没有肉眼可见的明显错位，的确符合常规的风电场设计间距标准。
裴沉锋收回目光，朝最近的那台风机走去。
他走到机筒底部，仰头看了一眼基座。
混凝土承台边缘整齐干净，没有裂缝和修补痕迹，表面预留的接地螺栓也均匀排列，螺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漆，漆面完好。
裴沉锋蹲下身，伸手在基座与地面的接缝处摸了一把，指尖带回来一些浮土，但没有渗水的湿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基础做得不错，没有赶工期，是夏天浇筑的？”
马万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意外的笑意。
“裴局长眼力真毒。”
裴沉锋点了点头，转身朝升压站的方向走去。
升压站建在一片稍高的台地上，灰色外墙，铁门紧闭。
马万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裴沉锋走进去后目光先落在主变压器的外壳上，又扫过断路器，隔离开关和避雷器的排列，最后走到控制柜前看了看铭牌和接线标识。
他低头认真看了一会儿，直起身。
“设备选型没问题，安装工艺也到位，如果并网接入能顺利通过，这个项目投运以后运行稳定性不会差。”
马万山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眼底的光比早晨亮了几分。
“裴局长这话我爱听，可就是这最后一步，卡得我这一年多都没睡过好觉。”
裴沉锋转过身，脸上浮上笑意。
“高书记已经在运作了，马总稍安勿躁。”
他说完迈步走出升压站，沿着风电场内部的道路，把其中几台风机粗略过了一遍，重点看了机筒垂直度，机舱密封性和底部电缆进出线的防护。
整个上午，裴沉锋走走停停，手写笔记本上记了不少东西。
临近中午，马万山安排了一顿简单的工地餐，四菜一汤，装在保温饭盒里，几个人就坐在项目部门口的台阶上，边吃边闲聊。
饭后裴沉锋又折回项目部办公室，要了一份项目全套文件。
从可研报告，土地预审，环境影响评价，水土保持方案到电网接入评审意见，每一份都翻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几处关键页面上停留得尤其长，特别是那份电网接入评审意见书，上面的批复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份，盖着黑石市供电局的公章。
意见栏里只有一句话。
“建议进一步优化接入方案”。
裴沉锋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优化方案交了没有？”
周济民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苦笑。
“交了七次了，每次都是不同的理由驳回。”
裴沉锋听完没再追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下午六点刚过。
“马总，工期和设备情况我大致有数了，原本我是打算在这里待两天的，现在看来，一天足矣，马总这个工程，做得的确漂亮。”
“明天我就不再折腾了，直接回三边县。”
马万山闻言，也没有强留，只是拍了拍裴沉锋的胳膊。
“裴局长舟车劳顿，我派车送您回酒店，晚上好好歇一歇。”
裴沉锋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马总了。”
越野车驶出项目部大门，沿着来时路返回清县县城。
……
次日中午，裴沉锋退了房。
吴浩拎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门，去了自己的轿车。
酒店大厅，马万山早就等在这里了。
“马总，下次见面就在三边县了。”
裴沉锋转回头，目光落在马万山身上。
他低声笑道：“到时候，该备好的入网审批文件，土地合规手续，环评报告和其他文件…马总应该都心中有数了吧？”
马万山脸上当即堆起笑意。
“裴局长放心，若是短缺一份文件，您唾我脸上，我擦都不擦。”
裴沉锋闻言，哈哈大笑：“和马总谈生意，确实痛快。”
裴沉锋又笑着和马万山握了握手，出了大厅后，上了吴浩的SUV。
窗外，马万山正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裴沉锋抬了一下手，算作回应。
“走吧。”
吴浩点头驱车离开。
车子拐上省道时，裴沉锋收回望着车窗外的目光，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陆晚禾的聊天界面。
这些天，陆晚禾每天都会问他，在清县顺不顺利，什么时候回来，在那边吃不吃得习惯？
而他都以工作中，在忙为由推脱。
说是推脱，不如说自己在逃避。
可是，他又能逃避多久呢？
裴沉锋沉默了片刻。
“去黑石市。”
吴浩握着方向盘，没问原因，只是在下个路口稳稳地向右打了方向，车子驶上通往黑石市的省道。
车子在省道上开了三个小时，进入黑石市区以后，路况变得复杂起来，车流渐多，吴浩等红灯之余，偏头看了眼裴沉锋。
“裴哥，咱们是去……”
裴沉锋目光落在窗外一家接一家的沿街店铺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先找个热闹的商场，附近要有那种名品店之类的地方。”
吴浩是土生土长的黑石市人，闻言，车子拐进了黑石市最繁华的商业街。
他把车停在商业街南端的大型商场门口，熄了火。
“裴哥，这边名品店多，最集中的在二楼。”
“行。”
裴沉锋推开车门，又侧过身补了一句。
“你先回家去吧，后天下午六点左右，我给你打电话。”
吴浩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成，那裴哥一切小心。”
裴沉锋去名品店做什么，又是去见谁，他自然知晓。
可谢天谢地，这个泥潭，他可算是撤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