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局长啊裴局长,你真是个妙人。”
包间里,马万山一边笑一边摇头。
“我马万山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多年,见过绕弯子的,见过要价狠的,见过假清高的,可像您这样的,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周济民推了推眼镜,嘴角也浮起轻松的笑意。
马万山笑够了,重新坐直身体,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裴沉锋举了举。
“裴局长,既然您把话说得这么敞亮,那我马万山也不能含糊。”
“只要石秘书那边的准信一落地,等我把清县这个摊子彻底收拾利索了,最迟一个月……”
他顿了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杯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到时候,我亲自带着团队去三边县拜访您。”
裴沉锋端起酒杯,从容地回敬了一杯。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马万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话也多了起来。
他聊起当年自己从煤矿起家的往事,说起第一次接触风电项目时被坑得赔了两千万的旧事,又说起对清县项目并网审批被卡这一年里,自己是怎么天天失眠的。
言语间带着江湖中人特有的粗粝和豪爽,毫无保留。
周济民偶尔插几句技术层面的补充。
刘芸则在气氛恰到好处时,主动添茶催菜,叮嘱服务员换新碟,分寸拿捏得极准。
裴沉锋端着茶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几句自己当年在红柳镇时见过的民生百态。
……
夜色渐深。
不知不觉间,墙上的挂钟指针滑过九点四十。
裴沉锋将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尽,放下杯子,转头看向马万山。
“马总,今晚差不多了,明天还要去风电场实地看一看,晚上还是早点儿休息为好。”
马万山连连应是。
一行人出了包间,坐电梯下了楼。
马万山给裴沉锋安排的是清县最高档的清县大酒店。
刘芸驱车带着三人来此,将房卡交给了裴沉锋。
“裴局长,就不打扰您上去休息了,明天早上九点,我派人去酒店接您。”
裴沉锋点了点头:“刘秘书费心了。”
就在这时,马万山突然侧过头。
“小刘,你送裴局长上去,今天晚上就在门外守着,万一裴局长有什么需求,你务必办到。”
闻言,刘芸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明白。”
岂料裴沉锋听到这句话,正要开口说自己不需要人守着,目光却不经意间越过马万山的肩膀,落在从酒店大堂走出来的男人身上。
来人身形精瘦,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看到商务车旁站着的一行人,他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脸上绽开带着几分庆幸的笑容。
“马总,您好。”
青年朝马万山颔首。
“我是裴局长的联络员,吴浩,章县长特意吩咐我从三边县赶过来,照顾和协助处理裴局长这几天在清县的事务。”
马万山的目光在吴浩身上扫了一圈,转头看向裴沉锋,眼底带着明显的询问。
裴沉锋笑着点了点头。
“马总见谅,的确是我的联络员。”
马万山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朝吴浩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吴同志了。”
“马总客气。”
马万山又转向刘芸,眼珠转了一下。
“小刘,那你送裴局长和吴同志到套房门口就行。”
刘芸脸上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好的,马总。”
刘芸带领裴沉锋二人来到酒店的套房后,并没有进去。
裴沉锋点头笑道:“辛苦刘秘书了,回去替我跟马总说一声谢谢。”
“一定带到。”
刘芸说完,又朝吴浩轻轻颔首示意,随即转身离开
吴浩确认刘芸离开了,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裴哥,你喝了不少吧?”
裴沉锋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往靠背上一仰,闭着眼揉了两下太阳穴。
红酒和白酒混着喝的劲头正在后知后觉地上涌,脑子里有些发沉,但并不至于失态。
吴浩将双肩包放在玄关柜上,轻车熟路地进了卫生间去烧水,又兑了半瓶矿泉水。
他端着水杯走出来,放在裴沉锋面前的茶几上。
“裴哥,喝点水缓一缓。”
裴沉锋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旋即将目光落在吴浩身上。
吴浩正低着头抽着烟,裴沉锋看着他这副吞云吐雾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有几分突兀,吴浩夹着烟的手指一顿,抬头看向裴沉锋,眼底带着些莫名其妙。
“裴哥,怎么了?”
裴沉锋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仍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通透。
吴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烟悬在半空,吸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干咳一声,挪开目光,假装去观察墙角的落地灯,可裴沉锋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套房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吴浩。”
裴沉锋开口了,尾音带着一种笃定的戏谑。
“县长让你来之前,是不是还跟你单独聊了点别的?”
吴浩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烟灰落在他的裤面上,他连忙抬手去拍。
裴沉锋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再猜一猜。”
裴沉锋语气慢悠悠的。
“县长明面上是让你照顾我,其实,是让你监督我的吧?”
这句话一落地,吴浩夹着烟的手彻底僵在半空中,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实在是太难了。
章雪不仅是县长,而且背景通天,那位发出的命令,他自然得遵从。
可问题是,裴沉锋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监视员身份。
至于对裴沉锋,他才刚从心理阴影走出来啊!
他对裴沉锋的怕,是不加掩饰的,实打实的畏惧。
过了好一会儿,吴浩像是终于豁出去了,他将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深吸一口气。
“裴哥,你要是去黑石市见谁,我,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或者你可以直接打发我回家里,你只要回三边县的时候给我支会一声,我们一起回去就行。”
他说完,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似的,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
裴沉锋看着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他笑够了,弹了弹烟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吴老弟,这次,你的路可就彻底走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