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时光转瞬即逝。
傍晚五点二十分。
裴沉锋剪裁合体的深色商务衬衫,驱车准时抵达县委大院门口。
吴浩则站在裴沉锋一旁。
五点半,政府楼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裴沉锋抬眼望去,当即一怔。
往日上班常年身着深色正装,制式套裙,气场凌厉的章雪,今日竟然换了穿搭。
章雪身着极简米白色棉麻长裙,修身素雅,长发简单半挽,平添温婉松弛的氛围感。
这有点偏向私下约会穿搭,而非公务出行着装。
更关键的是,随行跑腿,开车报备,随身拎包的陈薇,并没有一同随行。
此行竟然只有章雪一人。
一旁,吴浩目光何等通透,他清晰看见,章雪走出主楼后,脸上随和笑意慢慢收敛,眸色直视着自己,气场疏离分明。
吴浩心头瞬间通透,后背一紧。
不等裴沉锋开口吩咐,他主动拉开距离,后退两步,姿态恭敬疏离。
吴浩看向缓步走近的章雪,连忙笑着颔首。
“章县长,我专程陪同裴局长集合,招商局还有资料需要核对,我这就先回去了。”
闻言,转瞬之间,章雪脸上就覆上一层温和得体的笑意。
“辛苦了,回去之后盯紧招商局的工作,不可出现半点纰漏差错。”
“请县长放心,绝对稳妥!”
吴浩如蒙大赦,不敢多留一秒,转身快步离开,走到街边路口才招手拦车。
直到坐上街边出租车,吴浩才悄悄松了大口长气,暗自后怕。
开玩笑。
章县长特意换下公务正装,摒除秘书随行,分明就是想独处之行。
他留下来当电灯泡,纯属不识眉眼高低,自讨苦吃。
吴浩离开后,原地只剩裴沉锋,章雪二人。
裴沉锋望着笑意盈盈的章雪,神色自然地上前,主动接过章雪的手提包。
“县长,我来开车。”
章雪坐上副驾驶后,车辆平稳驶入主干道,裴沉锋目视前方车流,语气随意。
“县长,我们是就地吃完晚饭再出发,还是到了长安市,落地之后再吃夜宵?”
副驾驶上,章雪放松地倚靠着座椅,她卸下整日紧绷的疲惫。
“直奔长安,到市区落脚之后再吃饭。”
……
午夜,零点。
裴沉锋准时驶入长安市。
裴沉锋提前规划路线,驱车直达距离省委大院最近的星级酒店。
二人在前台核验过身份,办理两间相邻的总统套房后,全程低调地避开酒店大堂的客流。
秋中的长安依旧炎热。
夜风习习,街边霓虹灯火璀璨连片,夜市烟火氤氲,满是市井的松弛气息。
章雪边走边看着街边灯火,眼底满是难得的闲适安然。
裴沉锋望向全然放松的章雪,轻声开口。
“倒是难得看县长如此放松。”
裴沉锋脱口而出:“要不,趁着夜色清闲,聊聊县长的过往吧。”
出口一瞬,裴沉锋陡然意识到有些越界,连忙改口。
“抱歉,是我失言了。”
晚风拂起章雪半挽的长发,她侧头看向裴沉锋,最后勾起浅淡的笑意。
“没事,现在就我二人,你想聊什么?”
“这个,县长想说什么都可以。”
二人说话间,来到一处馄饨摊。
章雪笑道:“就在这里垫一垫吧。”
夜市烟火气缭绕,章雪坐在塑料凳上,等到老板端上馄饨,她才轻笑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到三边县吗?”
章雪捏着汤勺,“不是镀金,不是历练,是避风头。”
裴沉锋神色不动。
章雪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难得放软。
“我二十六岁那年,就是秦省商务厅最年轻的副处长了。”
“因为家里的关系,我就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棋子,按部就班地往高处走。”
她将馄饨送进嘴里,慢吞吞咽下去。
“厅里有个处长,姓周,背景普通但能力极强,带着我跑过好几个外资项目。”
“他对我…不只是上下级的那种好。”
裴沉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最多就是加完班顺路吃顿宵夜。”
“我生日那天,他送了一本手写的项目笔记,几百页,全是日常积累的行业判断和风险提醒。”
夜风拂过,她拢了拢肩头的碎发。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递到了我父亲耳中,周处长三个月后就被调去一个边缘市局做副调研员。”
“我那时年轻气盛,回京城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她垂下眼睫,声音淡了几分。
“父亲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章家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的婚姻,仕途,都只能服务于家族的稳定,没有任何例外。”
馄饨摊的老板娘端来一小碟油炸花生,章雪道了声谢,捏了一颗在指尖转着。
“我在商务厅又待了两年,升得很快,可工作越来越像是一种表演。”
“我每次职位上升,家里就会给我安排新一轮的相亲。”
“国企子弟,部委司局级干部,京圈旁支,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体面,话术一个比一个标准。”
“我开始抗拒这种被安排的人生,主动申请外调,然后就来了三边县。”
裴沉锋端着汽水瓶,指尖摩挲着瓶身。
“所以这些年,县长一直一个人扛着。”
章雪没有否认。
“我毕竟是父亲的女儿,而且长安这边的关系还在。”
“当然,我对那个周处长,从来没有生过男女之间的感情,可是,他的离开,我却负主要责任。”
她放下汤勺,侧头看向街对面那排正在收摊的水果铺。
“你知道吗?当初你在红湾镇政府门口护住我时,看着你的背影,我突然发现,你和当年送笔记给我的周处长,有一点点像。”
“你没有他年纪大,却比他更成熟,更锋锐,更有能力。”
章雪转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再让历史重演。”
裴沉锋闻言,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现在的你,现在的我们,也不需要明白。”
章雪喝了一口汤,最后,目光直视着裴沉锋。
“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嗯?这不是商务厅的章处长吗?”
章雪的喃喃之声刚落下,就见夜市长街对面的酒吧里,走出一行酒气熏天的青年男女,为首的男子嘴里叼着牙签。
过了马路,男子扫了眼章雪,先是愣了下,在章雪身边停留片刻后,寸头休闲装男子当即笑道。
“听说章处长离开商务厅,去了个偏远县城,怎么,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不下去了?”
章雪听着耳边的苍蝇嗡嗡嗡,耸了耸香肩。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队列的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