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灰色凯越驶出县委大院。
副驾驶上,吴浩双手死死攥着安全带,他的嘴唇在轻微地哆嗦,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
裴沉锋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刚拐出大门,迎面就碰上一个人。
少年个头不高,留着板寸,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正从马路对面兴冲冲地跑过来。
刘卓然。
裴沉锋踩下刹车,摇下车窗。
“姐夫!”
刘卓然跑到车窗边,弯着腰,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兴奋。
“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裴沉锋被这声“姐夫”叫得嘴角一抽,想纠正,又觉得跟个孩子较真没意思,索性没接这个话茬。
“红柳镇那边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地带了一句,“刘书记在县委楼,你直接过去就行。”
刘卓然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似的,眼睛更亮了。
“红柳镇?姐夫你去红柳镇干什么?抓坏人吗?能不能带上我?”
裴沉锋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立刻跳上车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卓然,事态紧急,不要胡闹。”
说完,他不等刘卓然再开口,摇上车窗,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了主路。
后视镜里,刘卓然站在原地,他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自行车。
朝家的方向骑去。
刘卓然一口气跑回家,门都没关,冲进自己房间,从书柜最下层翻出黑色的相机包。
他把相机包斜挎在肩上,又从抽屉里翻出所有的零花钱,三百多块,全塞进裤兜里。
然后他跑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红柳镇,越快越好!”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
“小兄弟,红柳镇可不近啊,这一来回得两个多小时,你一个人去那边干啥?”
“我找我姐夫!”
刘卓然说得理直气壮。
“他是县长秘书,我跟着他去采访!你快点开,千万别耽误了正事。”
司机被他这通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也没再多问,一脚油门轰下去,出租车蹿上了主路。
刘卓然坐在后座,抱着相机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少年的眼睛里,满是激动的光。
……
县委大院,政府楼三楼。
黄卫民送走裴沉锋和吴浩后,回到综合科。
他坐回工位,拿起桌上的报告,翻开看了两行。
倏地,黄卫民翻页的手指一顿。
红柳镇村民打伤镇党委书记这件事,是今天早上刚发生的。
从他进办公室跟章雪汇报,到裴沉锋提出兵分两路,再到章雪点头,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按说,章雪和裴沉锋事先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那么,他所谓的和县长商量好了,究竟商量了什么?
不是什么也没商量嘛!
回过头来琢磨,裴沉锋在办公室所想的,其实是怎么把章雪支开。
让章雪带着李娟去医院,让自己留在办公室,让吴浩跟着他去红柳镇。
每一个人的位置,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黄卫民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坐直身体,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裴沉锋是在单独行动。
不,准确地说,他是用红柳镇这件事当幌子,把自己,章雪,李娟,吴浩全部安排进了各自的位置。
他要去红柳镇,不是去处理村民打人的事。
是去……
黄卫民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坐下了。
现在怎么办?
给章雪打电话?
如果现在告诉章雪,裴沉锋是故意把她支开的,章雪会怎么想?
她第一个反应,肯定是质问自己,为什么裴沉锋跟你换位置的时候,你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他当时确实没多想。
裴沉锋说要换,他就换了。
可如果裴沉锋真的出了事,那他就是帮凶。
李娟的事还没清算干净,如果再添这么一桩。
到时候,他这顶乌纱帽,怕是真搂不住了。
黄卫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翻到章雪的号码。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为民,怎么了?”
章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清冷。
黄卫民喉结滚动了一下。
“章县长,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沉锋他……他跟我换了,去红柳镇的不是我,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黄卫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几秒后,章雪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只是一声冷哼。
很轻,很短。
然后,章雪就挂断了手机。
黄卫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铂灰色凯越出了城关镇西口,一路向西。
“裴哥……”
吴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我真给我舅舅发消息了。”
裴沉锋目视前方,右手扶着方向盘。
“发吧。”
吴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颤着手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舅舅,裴沉锋临时决定去红柳镇,现在已经出发了。”
输完这行字,他的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裴沉锋余光扫过他的侧脸,嘴角微呡。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放下手机,回大院,什么事都没发生。”
吴浩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车内沉默了十几秒。
最后,吴浩重重按下屏幕。
下一秒,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座椅上。
“裴哥……”
“我今天…不会死在这儿吧?”
裴沉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椅侧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黑色马甲。
“穿上。”
吴浩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防弹衣。
他愣了两秒,才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将那件黑色马甲套在身上。
拉链拉到最顶端,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扣好了,才重新系上安全带。
“裴哥,那你呢?”
吴浩转头看向裴沉锋,发现他身上什么都没穿。
裴沉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不用。”
旋即,裴沉锋叹了口气。
“今天这件事办好了,以后裴哥想办法给你调个好地方。”
吴浩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喉咙里又咽了回去。
车子继续向西行驶。
……
这条破破烂烂的大路,好像只有他们一辆车在行驶。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裴沉锋的眉头皱起,他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就在这时,前方的弯道处,一辆红色的前四后八重卡车头缓缓探了出来。
重卡的速度不快,行驶轨迹也很平稳,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裴沉锋的目光在那辆重卡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可就在两车相距不到二十米时,那辆重卡猛地向左打了把方向,直直地朝裴沉锋的车头撞过来。
裴沉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右脚猛踩刹车,同时左手一把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跳!”
裴沉锋这一声吼,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吴浩坐在副驾驶上,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解开安全带,朝打开的车门扑了出去。
吴浩的身体在柏油路面上翻滚了四五圈,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几乎是同一秒,裴沉锋整个人侧身一翻,也从副驾驶跃出车外。
他的后背刚离开轿车,巨大的撞击声就在身后炸开。
重卡的车头狠狠撞上凯越的右侧车身,几十吨的冲击力将整辆轿车推着横移出去。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凯越被撞在路面上翻滚了两圈,最后四轮朝天,歪斜地卡在路边的排水沟上。
裴沉锋落地时右肩先着地,闷哼一声,整个人在路面上滑出去好几米。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顺势翻滚了两圈,卸掉冲击力后,躺在路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刚才落地时胸口被震了一下,此刻他只觉得喉咙全是腥甜。
公路上,重卡终于停了下来。
先跳下来的,是一个身形庞大,戴着头套的男人。
此人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色背心,两条胳膊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
他右手攥着一把乌黑锃亮的左轮手枪,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车头旁边,歪着脑袋,目光在公路上扫了一圈。
另一侧,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绕过了车头。
他的肩胛骨高高耸起,脖子又细又长,走路时肩背微微佝偻,活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猴。
此人握着一柄近四十公分长的三棱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二人正是秦凯从京城带回来的虎豹兄弟。
虎哥的目光落在报废的凯越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然后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路边的排水沟。
吴浩正趴在沟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感受到那道阴冷的视线,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虎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裴沉锋身上。
那个浑身是灰的年轻男人,一只手耷拉在身侧,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肩膀都在抖。
虎哥在距离裴沉锋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歪了歪脑袋,左轮的枪口稳稳地指向裴沉锋。
“听说你很能打?”
虎哥的声音从头套下面传出来,沉闷沙哑。
“今天倒要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老子的子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