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别墅,客厅。
秦振邦看着儿子那张扭曲的脸,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痛惜。
他将棒球棍踢到茶几底下,转过身,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李山高身上。
“李经理。”
秦振邦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沉稳,脸上甚至浮起淡淡的笑意。
“小凯这兔崽子不懂事,你要是出了事儿,盛源化工那一摊子事,谁来替你收拾?”
李山高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秦凯那一棍子要是落下来,他这条命就算不交代在这儿,也得在医院躺上大半年。
对上这么个主子,他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秦部长,我……我……”
秦振邦走上前,弯腰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秦振邦松开手,负手踱到沙发前,慢悠悠地坐下。
“刘韬那件事,你确实办得不够漂亮。”
李山高闻言,刚站稳的身子又晃了晃,差点再次跪下去。
秦振邦却摆了摆手。
“但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
李山高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秦振邦会像秦凯一样,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没想到秦振邦竟然又给她一颗甜枣。
毕竟刘韬那件事,他确实是打草惊蛇了。
“行了,你先回去吧,日后有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闻言,李山高擦了擦额头冷汗,长舒一口气。
“多谢秦部长,多谢秦部长。”
李山高转身迅速离开,秦振邦又示意客厅四位保镖出去。
这时,秦振邦才慢悠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
“刘韬已经折了,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他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儿子那张阴鸷的脸庞上。
“倒不如留着这个废物,找合适的机会,让他再发挥点作用。”
秦凯从父亲夺下棍子的那一刻起,就歪着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言不发。
见父亲也不说话了,他才咬着牙阴沉道:“爸,那裴沉锋那个狗东西呢?”
“明天,你真要我堂而皇之地给他道歉?”
秦振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似在养神。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秦凯看着父亲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胸口的怒火蹭蹭往上窜。
他攥紧拳头,正要开口,秦振邦又缓缓睁开了眼。
“当初盛源实业工人代表罢工,一百多号人堵在县委大院门口。”
“别说县委大院,市里的专案组,省里的暗访组,那些老东西,哪个不是对五条要求的事儿清清楚楚?”
秦振邦说到这儿,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所以,不管你道不道歉,这个脸,我们秦家都已经丢出去了。”
秦凯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可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要怪,只能怪他太信任李山高这个废物了。
秦振邦看着儿子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摇了摇头。
“小凯,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
“明天你去县委大院,在公示栏前给他道这个歉,那五条就算彻底摁下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我们秦家现在最缺的,不是脸面。”
“是机会。”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机会。”
秦凯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掩的疑惑。
“爸的意思是……”
秦凯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我在明面上越诚恳,那些人就越相信我以后不会对他动手?”
秦振邦闻言,恍惚地看了儿子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似有若无的自嘲。
他冷哼了一声。
“县委大院那些老油条,哪一个不是人精?”
“我们心里在想什么,楚天知道,章雪知道,裴沉锋那个小杂碎更知道。”
“可我们要的,根本不是让他们相信什么。”
秦振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盯着秦凯。
“我们要的,是这个流程。”
“我们要让那个小杂碎和章雪那个女人,时时刻刻处在胆寒之中,让他们食不能安,夜不能寐。”
“那个小东西再能打,能打二十个,四十个,难道还能二十四小时不睡觉?”
秦凯的瞳孔骤然一缩。
秦振邦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眼底的幽光也愈发瘆人。
“如此,只要我们接下来的事,做得足够干净,不留一点儿痕迹,那公告栏上的道歉书,就是我们堵住外界舆论最有力的证据。”
秦振邦这么一说,秦凯全明白了。
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就是自己服软了,可暗地里,他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只要处理裴沉锋这事儿留不下证据,那份道歉书,就是他秦凯日后对付社会舆论的护身符。
怀疑他们秦家?他早就诚诚恳恳道过歉了,你们要是还怀疑,那我也没办法。
一想到这儿,秦凯靠在沙发背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刚才被赶出去的那个保镖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几分为难。
“老爷,少爷,外面来了个女人,自称叫苏倩倩,说有急事要见少爷。”
苏倩倩。
这三个字落进客厅的瞬间,秦凯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双眼瞬间充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是恐惧,而是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是那种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找到一个出气口的暴怒。
前些日子在医院躺着,他除了恨不得将裴沉锋千刀万剐,第二个恨不得折磨到死的就是苏倩倩。
当初,要不是这个苏倩倩主动贴上来,他怎么会在裴沉锋那种疯子一记顶下成为废人?
现在,这个女人竟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秦凯咧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狞笑。
他迈步就往门口冲。
“站住。”
秦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凯转过身,不满地看着父亲。
“爸!”
秦振邦冷冷地盯着儿子,最后叹了口气。
“别弄死了。”
秦凯愣住了。
秦振邦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望向那扇半开的门。
“苏明也出来了。”
“那家伙虽然是个墙头草,可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用处。”
“接下来我还要笼络这批人,你闹得太过火了,这些人会怎么想?”
秦振邦的目光重新落在秦凯脸上,那张挂着些许沧桑的面容,第一次露出些许警告的意味。
闻言,秦凯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片刻后,秦凯咧开嘴笑了,笑容扭曲至极。
“爸,这次我知道分寸。”
秦振邦听到分寸这两个字,嘴角的肌肉都跟着抽了抽,最后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了挥手。
他是真怕从儿子口中听到‘分寸’这两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