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他秦振邦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哪次不是呼风唤雨?

他和王淮,李太刚三票在手,稳固得像个铁三角。

议题不同,他拉拢的对象也不同。

周一仁是政法委书记,只要是涉及公检法的议题,他磨一磨,也能让对方点头。

前县长在位时,涉及政府口的事,他也总有办法让那个老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他常委也是。

不管怎么算,每次常委会,他手里攥着的票仓都在五票往上。

可现在,举目四望,一片苍凉。

稳固的铁三角碎得连渣都不剩,这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点头哈腰的人,如今一个个正襟危坐,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出奇的,秦振邦的目光又落在刘奇身上。

这个前任组织部部长,如今坐在自己曾经的位置上,倒是神气起来了。

可秦振邦却是摇头轻嗤。

就凭刘奇?

他能坐上专职副书记的位子,靠的完全是楚天的势。

当然,现在不说刘奇,再看看楚天和章雪,在秦振邦眼里,也不过是短暂势盛而已。

楚天是空降的县委书记。

他撑死再坐个三四年,时间一到,要么提拔去市里,要么调去别的区县。

章雪这个从省城空降下来的女人,同样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凤凰。

虽说她政绩摆在那里,可背景也摆在那里。

到时候这两位一走,别说刘奇屁股底下的位子了,一二把手的位置,他也未必没有机会。

现在嘛,就让他们先蹦跶吧。

秦振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越发从容。

楚天在主位上落座,视线在秦振邦身上睇视片刻后,轻轻敲了敲桌面。

“同志们,今天的常委会,主要议题是讨论红湾镇相关单位的人事任命。”

“关于红湾镇之前发生的严重性政治事件,我们之前已经提了很多次了,今天就不再赘述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章雪。

“章县长,你是县委副书记,关于红湾镇的新班子人选,你先说说意见。”

章雪微微颔首。

“楚书记,各位常委同志,关于红湾镇新班子的人选,我代表县政府党组提几个建议。”

“第一,原红湾镇副镇长陈德忠同志,在退耕还林补助金被截留一案中,主动站出来实名举报,为案件的迅速侦破提供了关键证据。”

“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基层工作经验丰富,在红湾镇群众中威信较高。”

“我建议,提名陈德忠同志担任红湾镇党委副书记,镇长。”

话音刚落,几个常委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瞟向秦振邦。

陈德忠,就是那个把邹广魁送进监狱的人。

让陈德忠当镇长,就等于在秦振邦的老家钉下一根钉子。

秦振邦端着茶杯,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章雪继续道:“第二,原红柳镇党政办副主任刘伟同志,年轻有为,文字功底扎实,组织协调能力突出。我建议,提名刘伟同志担任红湾镇党委委员,副镇长。”

“第三,原县发改局重点项目科科长孙志国同志,在重点项目推进和产业规划方面有较为丰富的经验,建议提名孙志国同志担任红湾镇副镇长。”

楚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奇。

“刘副书记,你是分管干部工作的,谈谈你的看法。”

刘奇清了清嗓子,说了些场面话,大意是对以上人选没有意见,完全赞同章县长的提议。

楚天又依次问了宋利,王虎,周一仁等人的意见。

宋利自然跟着楚天的步调走,王虎不偏不倚地说了句人选合适。

周一仁则干脆利落地表示支持。

轮到秦振邦了。

楚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张始终挂着淡笑的面孔上。

“秦部长,你也算对当地干部比较了解,关于红湾镇新班子的人选,你有什么意见?”

秦振邦缓缓将烟蒂摁在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目光在章雪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楚天,最后落在刘奇身上。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

“红湾镇的情况我不太了解,不好多说什么,我弃权吧。”

楚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他点点头,继续往下推进其他人员的表决。

而接下来的表决,秦振邦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弃权”两个字。

下午三点半,所有表决结束,关于红湾镇政府以及派出所的人事提名全部通过。

当然,镇党委书记洪绸,依旧是楚天的人。

楚天宣布散会,常委们纷纷起身离席。

秦振邦站起身,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走出会议室。

在走廊时,跟在他身后的周一仁,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始终皱成川字。

当初在政法委这条线上,秦振邦其实也关照过他。

因此这些天,自己的心思难免摇摆。

是跟着楚天干,还是像王虎那样明哲保身?

可今天这场常委会开下来,他忽然就看明白了。

秦振邦今天全部选择了弃权,而且还是针对自己的大本营。

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孤立无援,却稳得像是身后还站着千军万马。

这个老东西,绝对还有后手。

章雪走在回政府楼的路上,脸色异常阴沉。

这场常委会,从头到尾,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秦振邦。

秦振邦就坐在那里,抽烟,喝茶,弃权。

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多看章雪一眼。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在红湾镇深耕三十年的地头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家被对手连根拔起,又一颗一颗钉下钉子,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用脚指头想,秦振邦把所有的心思都收了回来,全部压在了一件事上。

替秦凯报仇。

……

县长办公室。

章雪与裴沉锋聊过天后,见裴沉锋一副人死卵朝天的模样,神色顿时难看起来。

“不是,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

裴沉锋闻言苦笑。

秦振邦今天在常委会上的反应,其实他昨天下午和对方聊过天以后,心里就有数了,可要说秦家父子对自己的心思……

那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嘛!

但是饭总要一口一口吃,而且自身安危这事儿,他也只能以自己为饵,主动出击的话,秦家父子吃过这么大的亏,现在绝对不会给机会。

裴沉锋摇头道:“县长放心,我这叫示敌以弱。”

“但是你不能在我面前示敌以弱,你知道我……”

噔噔,噔噔。

章雪正打算感性地发表两句时,办公室外间的门突然敲响。

裴沉锋转身出去开门。

这一开,他的脸色顿时僵硬下来。

来人竟然是秦振邦。

只见秦振邦面带笑意,轻轻拍了拍裴沉锋的肩膀。

“裴秘书,之前盛源实业工人代表罢工的事儿,的确对县委,县政府的工作,造成了一些麻烦。”

见章雪从里间出来,秦振邦微微颔首,又将目光转向裴沉锋。

“至于你所说的五条要求,我和小凯商量过,决定明天中午十二点,趁着吃饭时间,让他在县委大院门口,对你表示郑重歉意,你看如何?”

闻言,裴沉锋先是一怔,紧接着便点头微笑。

“难为秦公子了,再说秦部长打个电话就可以,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

秦振邦摇了摇头,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始终平静如水

“应该的,应该的。”

他再次对章雪微微颔首。

“章县长,打扰了。”

话罢,秦振邦转身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位走后,裴沉锋与章雪四目相对。

终于,所有的事情,都要摆在台面上了。